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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桃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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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那天,宫里举行大宴。
款冬和雾秋还是回去换了衣服,毕竟宫宴是严肃场面,在皇帝面前还是要谨言慎行。
款冬额描花钿,眼角飞红,梳双螺髻,插缠丝点翠金钗。内着草绿小袖窄衣,外套碧绿色花绫坦领半臂,腰系翡翠丝绦,一根秋香撒花披帛右边罩着肩膀,扎进系腰里,左边绕过后背,搭在手腕上。一袭三十六破玉缃间色裙,裙下露出桃实暗纹翘头履。
雾秋则是穿群青小袖对襟窄衣用银朱丝绦系着一条撒花素绫齐胸襦裙,挽一根栌黄披帛,下穿云头弓鞋。头梳惊鸿髻,簪点金滚珠步摇,手腕上两根赤金双鸾镯子。
酒池台内,皇帝居上座,皇后居左,公主居右。
公主也是换过衣服的,她穿得很是隆重。上穿赤金飞凰逐月褙子,披着四合如意云肩,罩素纱禅衣,内穿织金飞鸟染花绣裙,头梳元宝髻,戴攒珠累丝金凤冠,插金厢倒垂莲花步摇,腕上两只金掐玉跳脱,摇一把牡丹缂丝团扇。
太子当时似乎是有要务在身,不在京中。堂下,左侧一列坐着女眷,右侧一列坐着公子。款冬左侧坐着雾秋,右侧坐着东国公之女姚蜕,堂中隔着一片莺莺燕燕的歌舞升平,可以在水袖飘飖中望见对面的北国公子杜衡。
“款冬姐姐。”
右边姚蜕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怯意。款冬对东国公家里那一旮旯事不甚关心,但也知道眼前这位东国小姐虽然容貌艳惊四座,却并非国公夫人所出,而是东国公早年流连秦楼楚馆时留下的雨露,一直颠沛在外,去年母亲病故了才被国公府接回去养,可见不受东国公宠爱,更可推断出不受国公夫人的待见。
款冬回头应她:“蝉衣妹妹有何事?”
姚蜕长得娇媚柔弱,桃花目含情欲滴,樱唇微嘟,颊部丰盈而下巴尖。谈吐间眉眼灵动,眉头总是上挑,很有一种招人疼的感觉。习过舞的身段轻盈,动作间有一种含蓄而勾引的感觉,比如侧向你时倾着肩膀往后靠,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她的出身不大好,金银首饰比款冬她们更少,头梳堕马髻,戴芍药绢花,穿妃缎竹纹褙子,一条湖蓝色罗裙,握一把画泥金蝴蝶戏花的折扇。粉粉嫩嫩的一身,倒是更显得柔美了。
姚蜕眼眸一垂,一副自惭形秽的样子:“我才入京不久,孤陋寡闻,对京中贵人们多有不识,可否请姐姐为我介绍,姐姐认识的那位杜公子是在座哪一位,以后碰见我才好以礼相待?”
又来拿她今天招呼杜衡一事说话?款冬朝向这边望过来的雾秋挑了挑眉,转头对着杜衡扬了扬下巴,说:“那就是。北国公幼子。”还不忘戏说几句:“你也不必和他讲礼,他这个人很不讲理的。”
姚蜕战战兢兢地说:“这怎么行?家里都是世交……”
对面杜衡注意到这边二人的动静,皱着眉看过来,瞪了一眼款冬,做了一个挑衅眼神,款冬咪一下眼又睁开,同时脑袋以下巴为圆心左右摇晃,回以你打不着的表情。
这时,姚蜕对着杜衡欠了欠身,小小地行了一个礼,嘴角抿起一个腼腆的微笑。
杜衡愣了愣,然后收起了他之前恐吓款冬的那幅嚣张模样,一向骄矜的脸上带了点温和,也对着姚蜕点了点头,算是还礼了。
款冬扭头看姚蜕,见她又低下头默默地吃筷子上的鹌鹑蛋,又看向杜衡,他正和相家公子宋戟天小声说话,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坐在堂上的公主在朝她们这边看,两人视线交汇,公主向她含笑,又收回了目光。
款冬回味着杜衡刚才那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头转向左边,对着同样莫名其妙的雾秋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
乐声轰鸣至顶峰,而后收尾,舞女的袖摆定格在最后一甩。鞠躬,退场,饭席结束。款冬和雾秋随着人群站起来向外走,宫宴还没有结束,御花园周章山里还准备了各色游戏等少年人消磨下午时光。去御花园的路上,款冬把刚才对着她傻笑的缘由与雾秋说了,换来雾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衡和戟天、闻声几人先到,已经站在蹴鞠场边的一棵桃树下等待开局。
“你想不想踢蹴鞠?”款冬问雾秋。
雾秋看了一眼桃树下的那群人,答道:“好啊。”
款冬牵着雾秋的手将她带到桃树下去,站到几位公子的旁边。杜衡见她们过来,问道:“你们也要踢球?”
“可没见到谁给蹴鞠批注过是男子专属。”款冬答道。
“没事。两位姑娘来了咱们就踢六人的大出尖。”款冬身侧一人说。
款冬转头看他,见他肤白胜雪,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葳蕤浓阴,于眉目间落下桃叶的浅痕。公子起先并未看她,或许因感知到她打量的专注目光,他垂下眼眸看款冬。
款冬回想起这人就是那位在昆明池里朝她笑的少年。
她偷看别人的时候是从来不怕别人发现的,她从来都是被发现了更变本加厉地、直勾勾地回看过去,但这次却竟然觉得有点尴尬,可能是之前她猜人家觉得自己是憨批龟的缘故。
款冬顶不住了,艰涩开口:“您好。”
白衣少年又勾起唇角笑了:“您好。”
杜衡注意到他俩的动静,于是向白衣公子介绍道:“这位是西国公之女,慕河兄的妹妹,江渰。”
杜衡又向款冬介绍:“喻家长子喻宿,字朝歌。”
原来叫朝歌。
款冬笑道:“啊,喻家的人真的很少见呢。之前在凤凰台上就注意到你啦,你长得真好看,你们南方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你看阿辞也好看,阿辞的堂姐也好看。”
雾秋的堂姐,即是梁家旁支的女儿梁熏,和雾秋一并同称四美人之一。
杜衡听她说到雾秋,于是又介绍:“啊,就是这位,”他指了指雾秋,“南国公长女,梁辞。”然后又把站在一旁的戟天介绍给姑娘们。
朝歌很认真地听完,然后对款冬说:“修仙家族,丑是原罪。但你永远可以欣赏我,因为我从不犯罪。”
款冬:……我看你才是个憨批。
“也不知道这皇宫里有没有其他地方可玩的。”赵闻声说,“一个月才比一场,那闲下来的时间总不能天天练功吧?”他问款冬和雾秋,“你们进宫两三个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会不会有点无聊?”
雾秋笑道:“还好吧,虽然皇宫里是不能乱跑的,但是分给我们的宫苑依山傍水,闲下来可以去后山散步,还可以在院子里养花。”
“倒是可以做个弹弓,去你们后山打鸟……”
赵闻声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养些什么花?”
原先游离于谈话之外的戟天突然开口,显然让雾秋愣了愣神,她眨了几下眼睛,说道:“月季、茉莉之类的。”
款冬补充道:“阿辞养的茉莉最近开花了,每天晚上搬条胡床到花丛里去乘凉,如入仙境。”
戟天点点头,却没有看款冬:“我觉得养花是个不错的消遣。”又问,“梁二姑娘可还有多的花籽,能否给宋某拿回去种?”
“有的。”雾秋答道。
戟天微笑起来。款冬总觉得像他这样一本正经且威武严肃的人,笑起来挺令人怪异的。没想到公家子还喜欢栽花?她询问地看向雾秋,雾秋却笑着摇摇头。
“你们说,这次的讲学班到底是不是为了选驸马开设的?”赵闻声突然插嘴,“说不定从现在开始就在暗中考察了呢?说不定踢蹴鞠赢了的人就可以赢得公主青眼呢?”
杜衡睨他一眼:“你这么想当驸马?那行,我们踢五人,你去随便拉四个人一队,我专门给你放球,助驸马爷一臂之力。”
赵闻声立刻嚷嚷起来:“滚开啊!我还需要你让我?走去单挑,我今天要看看是你让我还是我让你!”
于是二人就推推搡搡地进了蹴鞠场。
杜衡先开球,乌靴裹红装,脚尖在绣花球上一点,球就凌空飞起,如同圆月。赵闻声向后仰着去估测球落下的方位,同时向那边闪去,没想到杜衡比他更快,横腿一扫,球就再次飞向空中。
赵闻声翻身向后,衣袂翻飞间竟带上了几分灵力,但杜衡踢球如同练剑,身法灵活得如同光影流转。一时间,蹴鞠场内,两股灵力较起劲来,带起凛冽的风,两个人形来回地穿梭,几乎只能看见残影,更无法看清蹴鞠身处何方。
灵力带起的风场,让盛夏时节的午后都变得凉悠悠起来。款冬暗自运功,使灵力在体内流动,热络筋骨以保暖,忽然听见一声怯生生的“款冬姐姐!”。
“蝉衣?”款冬回头看到姚蜕,刚才看蹴鞠太入神,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款冬姐姐,你们这是在排队等踢井轮吗?”姚蜕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加入?”
款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此时的情况,但看她牙关紧咬,身体颤抖,就问她:“你冷不冷?”
姚蜕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羞赧之意,她愣了一下才说:“我不冷,谢谢姐姐关心。”
款冬心中了然。姚蜕自幼长在烟柳之地,没练过功习过武,现下才被接入国公府不久,就算东国公为她安排了师傅练武,眼前肯定也还不能运功御寒。可姚蜕骤然离开故乡和母亲,来到京城里,面对不甚亲近的嫡母、达官贵人、武功高手一定会自惭形秽,却为了保持体面要隐藏自己的寒酸,因此才会有刚才这副表现。
她抓起姚蜕的手,一边给她指场中杜衡和赵闻声的位置,一边暗暗地为姚蜕输送热气,暗中感受姚蜕练功的境界。在输热的过程中,款冬小心地夹杂了一丝灵力。灵力运送到太渊穴便狠狠一滞,姚蜕拧起眉毛,手也紧紧抓住了款冬的指节,似乎是受了极大的疼痛。
自然,太渊穴为百脉之会,幸而款冬所用内力不足分毫,才未对姚蜕造成内伤,只是登时痛一下罢了。款冬也明白了,姚蜕连经脉都没有打通,更别谈运气御寒了。
不过那么一点灵力,只是试探性地游入经脉,就算太渊穴未通,真的有这么疼吗?
此时,蹴鞠场中灵力有所减弱,似乎胜负已分。款冬趁机放开了姚蜕的手,抱歉道:“是我灵力送得过多了。”
姚蜕低着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小声地说:“没有没有,谢谢姐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