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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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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是一切的渊始。
那一年,皇后独女,连枝公主满十五。公主及笄,向来是要请国内各豪门贵族家的同龄女眷前去宫中陪伴、一同行礼的,这次也不例外。本朝皇嗣单薄,帝后膝下只有一儿一女,连枝公主作为唯一的公主,深受皇帝重视。
连枝公主满十五岁,款冬也满十五岁。款冬是大年初一那天生的,遇着要进宫及笄,家里也没给大祝,只是由着款冬邀了些好友,去追月楼开了个赏诗会。
“我这生日着实不好。”款冬每次都说,“每年我生日都是大家阖家团圆的日子,想庆祝庆祝都不行,总不好叫人家大年初一不和家里人过吧?”
十五岁这年的三月,贵女们入宫。款冬和雾秋因为出身高贵,是仅次于公家宋氏的四大国公之女,在宫中备受礼遇,被一同分到一间单独的院落居住。
六月刚举行完及笄礼,四年一度的拙社比武大会又将要开始,于是就把女眷们留在宫里,和来参加比武大会的各界高手们,一起参加拙社赛前的讲学班。
拙社的比武大会,一个门派只能派出一名代表参加。代表西国江家参赛的,是江家的一个门徒,名叫林远树。这人和慕河一起长大,平时挺严肃的,和款冬不太熟。
当时杜衡还很紧张,因为款冬的哥哥慕河就是十四岁那年因为比武大会拔得头筹而名声大噪的,而他已经快满十五岁了,家里还有个同样高强的紫菀作为他参赛的强大竞争对手,自己连能不能参赛都不一定,所以很是焦虑过一段时间。
但最后,或许北国公还是认为,孙子的前途还是比爱徒重要,于是那一届比武大会还是由杜衡代表北国杜家参加。
款冬调侃他:“哎,你说为什么这次的比武大会咱们也可以参加?公主也要参加?”
杜衡冷哼一声:“大概是因为觉得你们太菜了,想给你们补补,以后有什么事要合作的时候不要拖累我们。毕竟,武功剑术,菜是原罪。”
款冬被怼了也不生气,接着自己的话说:“有人说是因为这场比武大会就是用来给公主选驸马的!”
杜衡看了她一眼。
款冬说:“所以你要小心哦,不要冲上了榜上前几名,结果稀里糊涂成了驸马。哎,不过,成为驸马就和跟了富婆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永远也不会有要依靠别人的时候。”杜衡斜睨了她一眼。
他说:“这种传闻你也信?公主选驸马不应该看对方的政治好处,还有公主喜不喜欢他?管他那么多呢,我只要拿到第一名就好了。”
比武大会的勇士们入宫那日正是六月初一,风和日丽,微风吹在身上竟有些许凉意,一派冻夏青空模样。由于参赛者中女子只有两三个,其余大多为男子,而且是二十上下的妙龄少年郎,所以宫里的女孩子们早就商定,他们入宫那天,要去观看。
入宫当天,款冬和雾秋被早早地叫起来,梳妆打扮一番。既然女孩子中是有公主的,公主地位如此尊贵,旁人不能将她的风头压了过去,款冬于是胡乱挑了一件草色的丝裙,裹了根披帛,被按在妆镜台前挽了个发髻,就起身去找雾秋。
雾秋穿了件水色的襦裙,正对着铜镜上胭脂,回过头看见她这一身淡出鸟味的打扮,转手就从奁盒里给她拿出副翡翠耳环叫她带上。
款冬却转身回到自己的梳妆台前面:“我一直觉得我好像漏了点什么没做,你倒提醒我了。”
雾秋在一旁叫道:“别点朱砂痣!你今天穿的一身绿!”
等两人随公主一行人去到凤凰台的高高廊桥上,参赛的人们正从廊桥下昆明池中一大片荷花尽头的宫门口走进来。身旁的贵女们几乎都翘首以盼,不断议论纷纷:
“进来了进来了!”
“你看到那位公子没有?他相貌在陪都里是数一数二的俊美,家世也好……”
“陪都?那算什么呀,这出席的公子里光京城里的就数不过来,还轮得到他陪都的?”
几人还欲争辩,忽听前方传来一个声音:“走近啦!瞧,中间那个,穿一袭黑袍那个,模样生得好俊俏!”
说话的这人是公主殿下的表姐,当今皇后的侄女,薛家女儿,名叫薛庆,地位尊贵无比。众人听了,都伸长脖子去找那话中的黑袍公子。款冬也跟着看过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黑衣的翩翩少年郎,那人身材高大,竟比他身旁的人要高出半个头。他神色平静,目若寒星,眉飞入鬓,的确是一副英气面孔。
“这是相家的长子,宋拓。”雾秋在一旁说,“刚行了冠礼,取字戟天。”
款冬点点头。
她目光顺着宋戟天向后看,见到一位红衣少年,墨发飞扬,长身玉立,一张脸傲得像雪天里松枝上的凝霜,却偏偏生得唇红齿白,眼神清亮,眉头却向眉心的朱砂蹙起。分明是一张俏生生的面庞,却嘴角微抿,目光如剑,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冷傲的劲。
款冬见到这人冷傲的样子,非但不回避,反而乐开了怀,朝他大声打招呼:“杜衡!!”
顿时,廊桥上的贵女们,还有底下昆明池中走道里的公子们都朝款冬看过来,议论纷纷。红衣少年也朝这边望过来,对着款冬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款冬乐不可支,全然无脸红害臊的样子,伏在栏杆上笑得喘不过气。她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那就是西国公家的长女,也不知道江家是怎么教的,野成这个样子,没教养!”
款冬对这个评价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但一想到这里是宫里,不比在家里自在,就还是慢慢敛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廊桥上贵女们的骚动,自然也使下面荷池中走过的公子们心猿意马起来。款冬看见赵闻声走在杜衡旁边,正笑着对杜衡说话,杜衡却皱着眉斜睨着他。
她的视线忽然瞥到杜衡身后一人,一袭白衣,领口袖摆上绣着金丝鹤纹。此人面庞白皙,眉目清俊,含着笑看着前方,也在不时同杜、赵二人说话。晨间阳光柔和,映在这白衣人周身如同笼了一层光辉,使他看起来不太真切,好像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哎,”款冬碰了碰雾秋,小声问,“走在杜衡和赵闻声后面的那个人是谁?”
雾秋的目光由前往后一转,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不认识。不过看他那身仙鹤白袍,应该是世代隐居在我们南国的喻家。”
隐士?款冬有些好奇地又朝那边望去,没想到那白衣公子也朝她这边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离款冬更近的地方碰撞了一下,款冬弯起嘴角,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那公子也回以礼貌的笑容,随后收回了目光。
款冬对雾秋说:“他虽然表面上跟我笑嘻嘻的,实际上心里肯定在说:‘看这个憨批。’”
等她再散着目光往下面瞥的时候,队伍已经快走出昆明池了,入宫的人很多,排成长长的两列,人头攒动,看不清谁是谁了。
“各位姐妹都散了吧,一会儿还有宫宴,大家可回去换身衣服。”连枝公主说。
于是大家从凤凰台廊桥的栏杆边上退下来,三三两两地回宫去换礼服。款冬和雾秋聊起一会儿她准备穿哪身衣服,却听身后传来一人声音:“款冬雾秋,等一下我呀。”
是公主,旁边还跟着她的表姐薛庆,款冬和雾秋上前去迎她。公主肖母,面容昳丽,时人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誉。这称号有没有阿谀奉承之心款冬不知道,但公主的容貌的确可算是人中龙凤了。
“刚才诸多公子,其中不乏有才貌双全者,公主见过了,可有觉得还不错的?”款冬挽着雾秋的手,笑嘻嘻地问道。
“我看那个穿黑衣服的公子就不错。”薛庆接话道,“模样挺英俊的,身材也高大,还是相家的长公子,挺好。”
公主嗔怪地看薛庆一眼,对款冬说:“还说我?我看你倒是和那些公子哥们熟络得很。”
雾秋轻轻地笑了:“公主见笑啦,那位公子是北国公杜家幼子,因为年龄相仿,家里又是世交,所以和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罢了。”
款冬接话过来:“是呀,不过您要是看上谁了的话,我们一定帮你打探一切消息,制造一切偶遇的机会,保证咱们公主以后嫁一个可靠的、爱你的、温柔体贴的人家。”说罢还朝公主挤眉弄眼。
公主边笑边说:“你就尽听谣言,谁说我要看上谁啦?你比我大呢,要嫁人都是你先嫁!”
薛庆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说不定是款冬你看上谁想嫁了呢,别一头栽在殿下身上啊!”
款冬说:“哎哟,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这是关心殿下呢,毕竟殿下的字取的是‘半夏’,和我可是同款姐妹名字,也算是我的姐妹了,我这不是也想快点抱上小侄子吗?”
说罢,公主作势要打她,款冬往雾秋身上躲,几个人遂笑着闹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