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词》长恩亭

2、佛寺

　　峨眉山下，空气清凉，一行人刚从御剑上跳下来，跟着当地的引路人走上了进山的小路。

　　款冬十年前来过峨眉山，是和朝歌一起来的。回忆里所有惹人不快的事情好像都是从此而起的，所以她一向都很忌讳峨眉山，十年里从来都没有再来过这里。

　　朝歌一个人依然穿着雪白绣金鹤纹的长袍，在一群穿青绿色绣着江家的白虎家印的门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修炼之人脚程飞快，不过多时就来到了坐落在半山腰的报国寺。就算是跟着一群武功高强的人，在看见前方寺庙建筑以后，引路人也依然瑟瑟发抖着，对款冬说他就送到这里了。

　　款冬最见不得人畏畏缩缩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就让他走了，可依然留了个心眼：究竟是何方鬼怪，闹得这引路人连靠近报国寺都不敢？

　　“你们进去看看什么情况，这点闹鬼的小事就用不着孤亲自出马了吧？”款冬回头对门徒们安排道，“孤和喻大人会守在外面，要是有什么异常就放烟花弹，我们会进来帮忙。不过你们最好是自己处理，堂堂西国的门徒，连闹个鬼都解决不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门徒们挨个走进报国寺的院门，款冬和朝歌站在离院门不远处。此时山中凉风习习，鸟语花香，正是惬意的好天气。寺庙内虽然没出来方丈迎接，但伴有一阵阵的香烟袭来，隐隐约约也能听见木鱼和念经的声音。

　　“国公大人应该没少管过这类事情吧？”朝歌低头看她，问道。

　　款冬冷哼一声：“知道还问。”

　　“唉，门徒有这样的锻炼机会，也挺好的。”朝歌叹道，“不想我们，之前一直不准门徒在外面多管闲事，只有我做了家主改了规矩以后，他们才可以到附近走走。”

　　“你改了家族规矩？”款冬不冷不热地答话，“喻大人好手段。”

　　于是朝歌又说了一大堆话来称赞款冬治国有方，款冬只得转移话题说：“奇怪，说是报国寺闹鬼，我们在这儿站了那么久，却一点鬼气也没感觉到。”

　　如果是闹鬼，有鬼怪出没，那么这地方附近应该有萦绕的鬼气和阴森之感。可是自款冬进山以后，就从来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天光和煦得仿佛他们是来度假的一样。

　　“而且按理说寺庙闹鬼，僧人失踪，官府派人来查看，应该有方丈出来迎接才是。”朝歌说，“不说自己派引路人下山来接，就是走到了寺庙门口，也应该出来迎一下。结果自始至终一个和尚都没出现，这也有点奇怪。”

　　“说起来这寺庙应该离十年前那间小屋不远吧？”朝歌低声问。

　　“报国寺就是在那小院的原址上修建的。”款冬警觉地看着他，“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提这件事，杜衡就是在被俘虏时去世的，你想让他在天之灵都不得安稳？”

　　“不。”朝歌摇摇头，轻轻地说。

　　朝歌不再没话找话，款冬也因为提到了自己不想再提的事而烦躁不已。一时间二人无话，款冬看向禅烟笼笼的寺庙，心里估计门徒们进去也有一会儿了，这时候却没听见庙里有什么施法除鬼的动静，心里有点疑惑起来。

　　一阵浓烟飘过，寺庙在烟雾缭绕中似乎都面目模糊了起来。

　　款冬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这不对劲。

　　她绷紧了面孔，下意识抓住了垂在腰侧的佩剑红雪。朝歌显然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款冬的前面。

　　忽然，伴随着一声平地惊雷，一个人声尖叫起来，语气惊恐而痛苦，彷佛厉鬼哭嚎。

　　这声音是从报国寺内传出来的。

　　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喃喃的咒语声，语气先是不急不缓，而后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起先是一个男人声线，后来好像又加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声加进来，嘈杂而迅疾。

　　咒语声咏叹着，控诉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最后声如填填，震耳欲聋。

　　款冬只能放开红雪剑，两只手捂住耳朵，咬紧牙关，在这恐怖的声音中稳住心神。

　　最后仿佛达到了高潮，尖叫声又响起来了，和咒语混在一起，痛苦而绝望，就像在地狱里等待酷刑的灵魂，好像要把一切人间黑暗都哭喊出来一样。

　　那些黑暗的回忆又涌现出来，一幕幕地在款冬发黑的眼前游动。

　　一声震动大地的轰响之后，一切声音骤然消失。款冬的腿在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才借力站稳了。

　　“你还好吗？”朝歌看着她问道。

　　他生得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墨黑如点漆，就像最上乘的玖玉。因此看人时，往往露出一种专注而深情的神态。

　　款冬被这一眼看得几乎丢盔弃甲，她别开视线，迅速整理好状态，答道：“我没事。”

　　而当她把手臂从朝歌的握扶中抽出来，脚下站定的时候，却看见眼前诡异的景象。整座报国寺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猩红的光辉如月华，铺洒在寺庙的重檐翘角上。

　　四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敲木鱼的声音，没有念经声，也没有一丝念咒的声音。寺庙里的香火金灯似乎熄灭了，残存的禅香里混杂着一股血腥味，却连一声呻吟或求救也没听到。

　　江家用于紧急求救的烟花弹也没人点燃。

　　“进去看看。”款冬说。

　　她把红雪抽出来，握在右手上，剑刃上闪烁着锋利的剑芒。左手拿一把泛冰蓝光泽的羽扇，这是款冬的另一把武器，惊羽宝扇。

　　朝歌走在她身侧，到了寺庙门口，伸手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得令人提心吊胆。他们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门内，正面是一座供香用的宝鼎，上面放满了香烛香灯，还没有燃完，却全都熄灭了。鼎后即是大雄宝殿，殿门虚掩，殿内也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忽然，殿内金光一闪，款冬猛然抬头望去，只看到殿内佛像贴金箔描朱砂的嘴角咧开一抹口歪目斜的怪笑。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而那亮光一瞬即逝，霎时又变回模糊难辨的模样了。

　　庙里一片死寂，笼罩着淡红的血雾。款冬运气感受，依然察觉不到一丝鬼气，就连江家门徒的灵力波动也感觉不到。她看向朝歌，看到他也紧锁眉头，便暗叫不好。

　　“这不应该。”款冬喃喃自语，“说是闹鬼，却没有鬼气；门徒进来了，现在也不见踪影。刚才还有念咒的声音……”

　　“据我所知，全天下的修炼门派中，会咒术的，”朝歌看了款冬一眼，“只有北国公杜家。”
　　款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会是杜家。”她摇了摇头，“杜家的嫡系一脉早在十年前的伐宋战争中就全部覆灭了，能够接触到咒术秘传的关门弟子也已经全部去世。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会使用杜家咒术的人剩下了。”

　　看到朝歌怀疑的样子，她又补充道：“我很了解北国公，像我们这种国公家族，把秘传法术都看得很重，绝对不会传授给非嫡系的族人，门徒也是要严格挑选，选拔最有天赋的进行重点栽培，所以会秘传法术的人很少，比较好管理和保密。”

　　秘传法术，是修炼的大门派都有的功夫，作为立身的依靠秘密传授，是绝对不可能被外人盗学的。西国公江家秘传腾云术，喻家秘传符术，南国公梁家一派则秘传暗器之术。北国公杜家一灭，咒术便在世间失传了，十年来未发现任何一起有人使用咒术的案例。

　　朝歌依旧皱着眉，款冬也长出一口气。的确，会用咒术的人全都死了，难道是这些人的鬼魂出来作祟？可是又没有察觉到阴鬼之气。

　　“我们先进屋看看情况吧，先把门徒找到。”朝歌说。

　　款冬点点头，二人于是推开了大雄宝殿的木雕折门。朝歌从衣袖里抽出一张符纸，啪的一下把它点燃，捏在指尖照明。大殿里香尘漫飞，空旷安静，两人仔细探遍每一个角落，没见到一个人影。

　　大殿后面还有罗汉殿、菩萨殿，也都寂静无人。寺庙后方的僧人起居小院里，吃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小厨房里，寝居里还有翻开的经书，一切都是日常生活的模样，只是一个人也没有，好像主人只是出门去了，一会儿就要回来的。

　　没找到门徒，也没见到有僧人。

　　血雾还在缓缓流动，小院里有一棵瘦小的桂树，在雾霭中颤抖着。款冬凝视着这棵树，红雪在纤细的树干上轻轻一划，剥下了一块新鲜湿润的树皮。

　　“我们中计了。”她说。

　　款冬转身向前院跑去，朝歌跟在她后面，穿过了菩萨殿和罗汉殿，来到大雄宝殿的后院里，原本敞开的殿门关上了，上百盏香灯的烛焰在门缝里闪烁着，里面传来呆板而无起伏的诵经声。
　　朝歌看了一眼款冬，举起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嘘。”

　　门缝里突然颜色晃动起来，里面好像有人在挪动。朝歌伸出一只手挡在款冬面前，压着她往后退。

　　突然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里面乌泱泱涌出一大堆人来，动作呆楞，仿佛不是活人，而是被人操纵着的木偶一样。

　　一些人穿着袈裟，剃着光头，另一些人穿着青绿绣白虎纹的衣衫，腰侧挂着佩剑。

　　他们拥挤地站在殿门口，眼神木楞地环顾四周。终于他们看到了退到后院墙边上的款冬和朝歌二人，每个人都嘴巴一咧，眼睛一翻，露出口歪目斜的怪笑。

　　然后那个念咒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些僵尸般的人类在一片疯狂的咆哮中朝他们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