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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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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好大的阵仗!又是要给哪位大人接风洗礼啊?”
赵闻声被挤在锦城的通惠城门下,摩肩擦踵,脚不沾地。锦城是西国的首府,乃是西国公的府邸所在。他正要进城去探望一个朋友,这时候也正应该是城门大开,来往进出的行人畅通无阻的时刻。此时城门却紧闭着,要进城的百姓全部被堵在通惠门两边,城门外开辟出一条宽阔无人的道路,并由士兵把推推搡搡的老百姓全部隔在了道路的背后。
“乡亲们,大家稍安勿躁!”领头的一个将士穿着飞鱼曳撒,骑着高头大马,在那条大道上来回踱步,“因为有贵客莅临咱们锦城,所以这会儿西国公有令,不许进出城门。大家耐心等待一会儿,等贵客入城之后,我们自然会放行!”
赵闻声扭头询问他身旁的人:“贵客?什么贵客?是京城来的哪位大人吗?”
他旁边那位书生打扮的人摇摇头:“非也。据说是南国喻家的人,不是京城来的。说来也奇怪,这喻家也并非什么达官显贵,之前也从来没听说过,怎么忽然就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据说还是国公本人亲自出来迎接呢。”他冷哼一声,话语里尽是读书人对新贵的不屑。
可是赵闻声显然是听说过这位喻家来客的,看样子他也明白了来者究竟何人。这时候大道那头出现了一支队伍,四匹枣红大马打头阵,举着皂旗,上书“喻”字,后面跟着驷马大架的马车,浩浩汤汤的队伍一直朝着通惠门这边涌来,一看就是那骑马将士口中的“贵客”。
“这姓喻的贵客来咱们锦城有啥子事呢?”赵闻声身边一个农夫问道。这人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袱,还拖着一家老小,说是来锦城投奔亲戚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
贵客的队伍一直行进到通惠门口就停下了,马车的雪白垂幔被撩开,从车内走出一个高挑的白衣男子。这人相貌脱俗,神态淡然,在车队前站定,微笑着望着紧闭的通惠门。
这时候城门忽然向里推开了,从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伸头张望。
“国公大人出来了。”书生说道,他从口音里听出赵闻声不是西国人,于是自顾自地向他解释道,“咱们这位国公大人,人称江公子,虽然年纪不大,治国可是一把好手。你瞧瞧,多威风!”
来人梳着简单的盘发髻,着一袭青衣,广袖微动,一根碧色发带在风中猎猎飘飖,英姿飒爽。这人身形不算高大,并不穿金戴银,也不颐指气使,只是那周身的气度就使人敬而远之。道路两旁的侍卫见到此人,全都立刻跪地行礼,青衣人扬了扬手,他们才全部起身。
从马车下来的白衣公子向他作了一揖:“国公大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他们从前认识?”底下有人小声问。
众人纷纷摇头,面面相觑。王公贵族家的秘辛,自然是不为平头百姓所知的。只有赵闻声低笑一声,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叹道:“老情人见面,自然是金风玉露的相逢。”
穿青衣衫的西国公没有回礼,倨傲地点点头,张口却不是男子的低沉声线,而是属于女子的清脆声音:“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了,快快请进,孤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见身旁的农夫露出震惊的表情,书生得意地说:“谁说叫公子的就一定是男人啦?咱们这位西国公,姓江名渰字款冬,乃是天底下第一位女国公!”
“看这架势,今天我这朋友可见不成了。”赵闻声笑叹,转身向人群外围挤去,“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锦城东郊,西国公府,太极宫内。
月室里,轻纱作墙,水晶为顶,烛光灿烂,金碧辉煌。宫女身穿五彩飘逸的宫裙,手托玉盘珍馐,在摇曳的纱幔里走来走去。款冬正坐在殿内主座上,右手方坐着喻家的来客,堂下两排来赴宴的西国官员。
第一轮酒敬完,她放下酒杯,撑起身子问道:“喻大人素日繁忙,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倒有空到咱们西国来,不知道所为何事呢?”
喻家来客笑了笑:“鄙姓喻家从前自诩隐士家族,不爱与外界来往,再加上身处南国,因此不常到国公大人这里走动,实在失礼。这不,在下刚刚接过家里那一摊事,就来拜见国公大人,以期国公大人能够谅解。”
这人名叫喻宿,字朝歌,前不久才对外公开自己的喻家家主的身份。这喻家也是南国有名的隐士家族,以淡泊名利、不近世事自居,从前根本不会外出拜访、拉拢关系。不知道这喻宿坐上家主之位以后,怎么整个家风都变了,还会千里迢迢从南国的庐州跑来西国拜见款冬。
还一副又生分又圆滑的嘴脸,好像全然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过节,叫人看了心里来气。
朝歌笑容满面:“久仰国公大人境内各仙山神山的大名,尤其是天下第一神山昆仑山,灵兽仙葩多得数不清,在下一直都想一饱眼福。”
款冬漫不经心地答道:“昆仑山能请来像喻大人这样的稀客,自然是它的荣幸。只是昆仑地处偏远,天寒地冻,附近酒家又少,还请喻大人不要嫌弃才是。”
“怎么会?按规矩,昆仑山在国公大人的管辖范围之内,想要登山,必须向您报备。”说到这里,朝歌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他向款冬举起酒杯,“在下携南国公大人的亲笔信前来,还想请大人为喻家派门徒前往昆仑山修炼一事行个方便。”
他笑得温和,却让人看不出到底是提心吊胆还是胜券在握。款冬冷笑一声,没有答话。她当然不想给喻家人行方便,也不想想当初那姓喻的是怎样……戏耍她的,现在又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来要进她的昆仑山修炼?以为她好欺负?现在的江款冬可不是从前的江款冬了,想要占她的便宜?门都没有!
款冬一直不愿意回忆那段日子,那是她人生中最窝囊、最黑暗、最无能为力的日子。她一个女子为什么会成为国公?为什么二十七岁了还没有婚配?那段日子的阴影里不止有朝歌,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她无力改变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像入蜀途径的大山一样压在她心里,压断了回头路。
她没有举杯,而是挤出假笑看着朝歌:“喻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锦城,就该多玩玩,到处走动走动,锦城附近可多的是山清水秀的游玩之地。进昆仑山的事咱们先放着,等玩儿完再提也不迟。”
说完,她一拍手,身穿轻纱的舞女便鱼贯而入,丝竹笙歌响起来。柔荑翩飞,皓腕漫摇,宽大的裙摆被踢起来,旋转成一朵花,露出裙下的洁白小腿和三寸金莲。
朝歌也没有表露出尴尬的神情,他神态自若地收回酒杯,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款冬靠坐在身后大团枕上,看堂下的舞蹈,百无聊赖。做官的都是男人,这种舞蹈自然也是跳给男人看的,她一个女子坐在其中感到格格不入。不过这种场面她已经应付了十年,早就学会了如何不着痕迹地打发时光。
舞女开始给宾客们敬酒,有的人会故作推拒,然后装作迫不得已地喝掉;有的人则会直接挑逗舞女,敞开双臂让她们坐到自己的怀里,不太正经的人兴起时甚至会要舞女嘴对嘴喂自己喝酒。
酒桌上,人们总是丑态百出,酒桌上也是人性最显露的时候。款冬喜欢在酒桌上观察这些官员,她的下属或者同僚,往往能发现他们最真实的那一面。
她这样想着,转头向朝歌这边望过去,他正在被劝酒。舞女的衣服都穿得薄而轻透,一对□□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那舞女年纪不大,柔顺又腼腆地笑,翘着兰花指,把一杯酒举到他唇边上。款冬看着,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要给鸿胪寺的人说,以后不必再给宴席准备舞女了。”她想。
朝歌礼貌地微笑着,神情中有一点不耐和敷衍,抬起手肘微微隔开他和舞女的距离。他低头对那舞女说了句什么,舞女脸上的笑容便褪去了,只余下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她立刻起身收拾了酒器,退到一边。
“暂时也还可以用着这些舞女。”款冬又想。
这时朝歌忽然抬眼向款冬望了过来,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漆黑一片。款冬看了他一眼,眨眼移开了视线。
当天夜里朝歌宿在太极宫的别院里。款冬心里堵得慌,她和朝歌并非和平分手,所以也不想去找他叙旧。她睡前去看了一眼阿佩,小孩子睡得早,那时已经在打小呼噜了。然后回到自己的云中阁里,依旧是心悸失眠——十年前那段黑暗的日子遗留下来的毛病,至今未能治愈。终于辗转反侧到听见四更鼓,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用完早膳,下早堂时朝歌正在堂前等候,忽然管民安的王大人有事来报,说峨眉山报国寺闹鬼,有僧人失踪,想请国公派人过去看看。
“孤还以为什么大事,”款冬正想着如何从朝歌面前脱身,焦头烂额地,“你去叫江家管事的分一波门徒去看看就是了。”
王大人正要点头就走,朝歌突然出声道:“峨眉山?峨眉山倒是很久没去过了。向来听说国公大人管教门徒有方,门徒个个都出类拔萃,不知道在下是否有幸能一同前去,一赏西国门生骁勇之姿?”
见款冬朝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朝歌又笑眯眯补充说:“国公大人还说请我游览西国大好河山呢,峨眉天下秀,大人不妨请我去看看?”
这话倒是款冬自己说的,她无话可辩,只能恨恨地说好,于是王大人退下去和江家管事安排行程。款冬扭头对朝歌说:“你去是可以去,不过我要跟着,你不准有什么逾越或探密之举。”
“还有,”她压低声音凑到朝歌面前,“不管你怎么想我,觉得我可怜可悲也好,自作自受也罢,十年前峨眉山里那件事,你一个字都不准提。”
朝歌脸上圆滑的笑容顿时敛去了,表面上风光无限的他,一时间看起来也和款冬一样,是个深陷旧日泥淖的可怜人。
他垂下眼睫,声音沉沉地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