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杜衡 ...
-
杜衡和雾秋,一个是北国公家的幺子,一个是南国公家的二女,二人是款冬儿时的两个最要好的伙伴。
款冬是三岁那年认识的雾秋,初识那会儿的记忆款冬已经没有了,都是听阿娘说,她带款冬去南国公府做客,款冬被她抱在怀里,裹着雪白的兔毛斗篷,一双杏眼滴溜溜地看着被梁夫人抱在怀里、吮着自己大拇指的梁辞。
阿娘把她放到地上,她就扭着滚滚圆的小身子跑到梁夫人面前,连声叫着阿辞妹妹,几乎把脸都杵到梁辞的脸上去,或许是好朋友天生的亲密。
小小的雾秋也露出小小的笑容,梁夫人教她喊款冬“阿渰姐姐”,她不懂渰字的意思,款冬便急急地解释说是云的意思,雾秋就把脸一扬,叫道:“阿云姐姐。”
和杜衡的相识便没这么平静。款冬五岁时北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幼子来江家做客,北国公的嫡幼子就是杜衡,他生得冰清玉洁,连性子都要傲上三分。
那时阿爹才用精铁给款冬打了一把一品小宝剑,款冬爱不释手,天天拿着把玩。杜衡来时她正在堂屋前的花园里耍宝,阿娘就安排她和杜衡一起玩。北国公和西国公两派的剑法不同,两个小孩自然耳濡目染得也不同,一个争“该是使‘冷挑红雪’”,一个争“该是使‘扫落灯花’”,谁也不让谁,玩得也不甚愉快。
那日杜夫人要走之时,款冬松了口气,心道:小麻烦精总算是要走了。却不想杜衡却不走:“我喜欢江渰那把剑,我想再玩一会儿。”
杜夫人劝他他也不听,眼看着杜夫人就要发火,阿娘赶忙打圆场道:“阿衡喜欢?那就送给阿衡好了。”
款冬惊呆了,她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不但要在她练剑时对她的剑法指手画脚,还要抢走她的宝剑!她梗着脖子,把剑死死地抱在怀里,道:“我的。不给。”
阿娘来她怀里拽那把剑。款冬人小,剑一下子就被拽走了,送到杜衡怀里。杜衡正爱惜又惊喜地摸着那柄剑,不料熊惯了的款冬一下子扑上来,伸出手指把他眉心狠狠地掐住了。
杜衡登时痛得大哭,阿娘一把将款冬剥下来。之后的事款冬也记不清了,阿娘肯定得给杜夫人赔上好多个不是,反正直到十七岁,她活了多少天阿娘就要给不同的人赔多少天不是;而且,她肯定还挨了一顿好打。
总之,杜衡就是从那时开始,就要在眉心点朱砂了。
从那之后,年年进京述职,三个小孩儿都会聚在一起玩儿。江家的京城别院在皇宫以西,和杜家是邻居,而南国梁家的别院虽然在皇宫以南,但和这两家相距不算太远,过年那会儿,三个人天天串门。
他们三个,款冬顽皮,雾秋文静,杜衡傲气,性格都不相同,却很难得地能玩到一起。
有一年冬天,大约是款冬十一二岁的时候,三个人在宅子里玩腻了,款冬就提议去城东的街坊里玩——那里住的全是平民,应该有很多卖鞭炮糖画之类的小贩。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杜衡嘁了一声,他就是这样,明明想去,却总要咬着说自己不想。
“去了就知道了啊。”款冬说,拉着雾秋的手,往门口走。
雾秋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阿衡,我们走了哦,你不去吗?”
杜衡满脸不情愿地跟了上来:“走吧走吧走吧走吧。”
他们一路从内院跑到门房那里,那是在南国公的别院,于是雾秋上前去请门房给他们开门,门房照例问了声:“小姐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雾秋回头看款冬,款冬嘻嘻笑着,答道:“去青林书院听博士讲课!”
青林书院是京中有名的学府,海内最负盛名的学者全都在这里研学、授课。说去那儿玩,传到大人耳朵里一定不会被批评。
门房也笑了,显然并不相信他们的娱乐是去青林书院听讲:“好好好,一会儿回来,一定要把你们听到的那些大道理也给老奴讲讲啊。”
款冬拍拍胸脯:“完全没有问题,保证你听完以后就能中举。”
三个人出了门,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向北,走到皇城门下,再向东行,渐渐街道狭窄起来,街道两旁也热闹了许多。
一边有卖糖画的小贩,见雾秋盯着糖画看,于是上前问道:“小妹妹要不要转个糖画?可以做你的生肖,也可以做四大神兽,或者其他什么你喜欢的都可以。”
款冬也听见了,也凑上来看:“啊,还可以做四大神兽?”
只见箩筐里做糖画用的案板上,画着四个面容威严的怪兽,模样很怪,但其中一个款冬已经非常熟悉了。那是白虎,西国公江家的家纹神兽,是他们的图腾。
“你想要糖画吗?”她问杜衡。
杜衡走上前来,目光停留在四大神兽的画像上。
“可以,”他说,“你们想要什么图案?”
款冬指着白虎说:“这个。”
雾秋打量了一番糖画案板上的展示,本来在自己的生肖和自己的图腾只见举棋不定,听见款冬选了白虎,于是就选了朱雀。那是南国公梁家的家纹。
杜衡见状,也就选了自己的家纹:“那我就要玄武吧。”
付了钱,吃着糖画,快乐又神气地走在东城的街头上,觉得自己就是全城最靓的崽。
三个人边走边吃,途中还买了不少其他的零食,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城郊。东城的城郊,虽然在城墙之内,但是已经跨过了东城的石板主街,呈现出一派乡下的泥土气息。
才下过雨,脚下的泥地有些湿润,有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旁边全是稀泥。款冬站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聊,就在田埂上蹲下来,抠了一坨泥巴出来,开始捏小人玩。
捏了一个仙女,还给她搭上了一条飘逸的丝带做披帛,送给雾秋,说:“这是我捏的你,美吗?”
雾秋看着那面目全非的小泥人,说:“美。”
又捏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指甲在其额头上掐了个印子,送给杜衡,说:“你看,这是我捏的你,这里把你的朱砂痣都捏出来了,是不是超像?你感不感动?”
“你太有天赋了,简直是雕刻鬼才。”杜衡面无表情地说,“但是为了证明我比你更有天赋,我决定亲手捏一个你作为回赠。”
他蹲了下去,不顾形象地挖了一把泥出来,正在捏时,从旁边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小男孩,只有四五岁。他跑出来,气势汹汹地对他们说:“喂,那是我的水塘,你们不准在那里玩!”
听罢,三个人都抬起头,看向那个小男孩。
款冬说:“我笑了,他说这个稀泥巴坑是他的。”
雾秋说:“可能他们这些当地的小孩玩的时候,是按领土划分的吧。”
杜衡嗤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继续低下头捏他用来羞辱款冬的作品。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搭理比他们小的小屁孩们,因为非常幼稚,因此谁也没把那小男孩的警告当回事。
那小男孩见没人理他,就跑开了。
杜衡还在精雕细琢着他的泥塑,款冬和雾秋站在一旁,摘路边的野花试图插在泥巴仙女的头上。
突然,杜衡叫了一声。
款冬和雾秋立刻低头去看他,只见他的红色袍子的肩上挂着一坨大大的稀泥,还在往下淌。
“嘻嘻。”不远处传来一个笑声,款冬抬头去看只见刚才那个小男孩站在一座小屋屋檐下的水坑旁边,手里正握着一团稀泥。
他看见款冬在看他,还幸灾乐祸地拍手道:“活该!活该!谁让你们在我的水塘里玩?”
说罢他又将手里剩下的稀泥朝这边扔过来,但这边杜衡到底是武学世家出身,又是著名的天纵英才,轻盈一闪就躲过了。
“我去你妈呢?”几乎是同时,款冬飞奔过去,脚底生云,一下子就扑到了那小孩面前。
她没有拔剑,因为修炼之人不能欺负不会武功的平民,这是江湖规矩。而且对方是个才这么点大的小屁孩,她也没想要打人,只是想把小孩抓住教育一通。
小孩却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奶奶!有人欺负我!”
立刻,小孩旁边的屋门就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太婆,她一看见款冬站在那小孩面前,瞬间就出离愤怒了起来:“你敢欺负我孙子?你算什么东西?你是哪家的小孩?你爹娘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吗?你爹娘就是没把你教好!什么东西,以大欺小,没家教的野孩子吧?……”
她叽里呱啦唾沫横飞地骂了一堆,款冬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开口:“大娘,有一个事情你要知道,没有家教的人总是觉得别人没有家教,就好像神经病总是觉得别人是神经病一样。”
老太婆被抵了嘴,刚想开口反驳,却一下子又收住了,眼睛看着款冬背后。
款冬也回头一看,原来是雾秋和杜衡过来了。
雾秋说:“老奶奶,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我们在离你家房子很远的地方玩,你的孙子非要说那是他的泥坑,不许我们在那儿玩,然后就朝我们的朋友扔了泥巴。别的不说,这身衣服的料子你也是看得见的——”
杜衡一身丝缎的红色圆领袍,那衣料看上去就昂贵无比,但是肩膀上糊着一大块湿淋淋的泥巴,毁了这件衣料和裁剪都上好的衣裳。
款冬接着说:“我们还没说要你赔,就是想过来要个道歉,结果你还先骂上啦,说我们没家教什么的。我就想知道,有家教的小孩会动不动就朝人扔稀泥巴吗?”
杜衡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就使对方气焰矮了三分。老太婆显然自知理亏,又有点觉得杜衡不好惹,就骂骂咧咧地拖着孙子回屋了,把房门摔得一声嘭响。
款冬这才转过头来打量杜衡肩上的污渍:“你的衣服还好吗?”
杜衡烦躁地耸肩:“衣服都是次要的。本来我爹叫我不许出门野混的,这下好了,一眼就能看出我出门玩了。”
他垂下眼,快速地塞了个东西到款冬手上,湿乎乎的:“这个给你。”
款冬低头一看,是杜衡捏的她的泥娃娃。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丑。
她看着手中的泥人,手里无意识地捏来捏去,忽然脑内灵光一闪,她抬起头来,兴奋地对雾秋和杜衡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可以气死这老太婆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