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词》长恩亭

14、槐树

　　这街坊里弯弯绕绕的，他们好不容易绕出了这条小巷，围着这座鬼市街坊仔细检查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任何带有灵力的可疑石块。

　　在检查过程中，款冬发现整座白帝城一共有十二个街坊，举办鬼市的这一个是最靠近西边城门的，也是最大最繁华的那一个——至少在现在看来是最繁华的。

　　时间已过正午，他们在城里面转了一圈，没遇上几个人，就算遇上了，也都是赶去鬼市的人，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朝歌有些狐疑，“一座城像死城一样。”

　　款冬的心被他说得悬了起来，想找个人打听，但是路边的商铺和住家户的房门都紧闭着，敲门也没人来答应。周围死寂，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朝歌又问：“你饿了没有，要不我们先去找家饭店吃饭？”

　　款冬说：“我觉得可能就算你找到了饭店，也没饭可吃。”

　　的确，来的路上就路过了几家面店汤馆的，麻竺旗招还在楼上飘摇着，店门却紧锁，连一丝炊烟都看不见。

　　他们只能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袖袋里摸出干粮和水，将就着咽下。朝歌捧着一张饼，吃相极其文雅，吃完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款冬：“你脸上的伤口怎样？”

　　被他一提醒，款冬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有伤口，她刚想伸手去摸，就被朝歌捉住了手腕：“别摸，手脏，摸了会感染。”

　　他凑过来看她的伤口，款冬就偏着脖子让他看，看了一会儿朝歌直起身来，说：“伤得不是很深，可是即时敷药会好得快一些，不过看样子这城里的医馆恐怕是一家都没开张，要看郎中只能去鬼市里看看了。”

　　“谁去鬼市里看病，那医鬼的和医人的医术能一样吗？”款冬嫌怪道，“要是再遇上一个想要我死的，都不用自己动手，直接给我敷上鹤顶红，我就立刻上西天了。”

　　朝歌笑了，又问：“那咱们还去鬼市吗？”

　　款冬摇摇头说：“我觉得还是别去了。就在这儿等到晚上比武大会开始，再过去吧。”

　　朝歌同意了，吃完午饭，二人起身又沿着城墙根向前走。走着走着听到从城墙外遥远的地方传来牧笛声，悠悠扬扬地哼着一支老旧的小调。

　　头顶的乌云重重地压在一起，墨色深深浅浅，天边尚有一线亮光。群山似泼黛，层层叠叠，那么高那么远，仿佛荒无人烟。

　　很快，天色昏暗下来，城墙下的灯笼点着了，发着暗黄的微光。城里依然一片寂静，昏昏沉沉，没有灯火。唯有一处街坊热闹非凡，正是鬼市所在之处。

　　忽然一阵擂鼓惊天动地地传来，震得款冬两只耳朵嗡嗡响。那鼓声歇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鼓点传来，扣得心脏直跳。

　　款冬和朝歌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比武大会开始了。二人跳上屋顶，踩着檐上瓦砾向鼓声处飞跃而去。

　　鬼市的正中央，此时支起了一个宽阔的高台，红布铺地，四面都有擂鼓，整齐划一地敲着。高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大部分人的打扮看起来都是来凑热闹的平头百姓，没再看见那种鬼里鬼气的人了。

　　擂鼓声停了下来，一个长着马面的怪人走上擂台，高声广布：“乡亲们，各位绿林好汉们，大家稍作安静。今天，是对武学的敬仰和崇拜，使我们聚集在白帝城这人杰地灵之处，下面，我谨代表本次比武大会的举办者——莲花公子，对大家讲几句话。”

　　款冬挤在人堆的最外层，听到这话疑惑地转头看朝歌：“莲花公子？有哪个门派跟莲花有关的吗？”

　　朝歌说：“不一定是门派与莲花有关。这人修炼、成名的地方有莲花，或者他自己特别喜欢莲花，也可能会导致他给自己取这么个艺名。”

　　台上的马脸人越讲越激动，最后伸出手握拳给自己助气，底下的观众们纷纷拍手叫好。款冬定睛一看，他伸出的那只手竟然是一只长满黑色鬃毛的爪子。

　　马脸熊掌人讲完，也没有请那位莲花公子现身，而是直接说：“下面我宣布，比武大会正式开始！有请我们的第一组豪杰上场——”

　　滔滔不绝的掌声如雷贯耳，从擂台左边走上来一名壮汉，脖子和头一样粗，又从右边走上来一个满身鲜红的人。

　　款冬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那人竟然没有皮肤，满身的红色来自于裸露在外的血肉，血水从肌肉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甚至能看清他身上的筋脉血管，还有白色的脂肪。

　　“我靠。”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她赶紧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个怪物。

　　朝歌把手挡在她眼前：“没事，那个人下场了我叫你。”

　　款冬在他的手掌心后面睁开眼睛，睫毛扫在他的皮肤上，朝歌就知趣地拿开了一点。她隔着他的手心，只能靠听觉判断台上的情况，此时擂鼓又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人群一阵喧哗，比武开始了。

　　款冬听了一会儿动静，问：“我们难道就在这儿干站着，什么也不做？这样怎么能查清楚玄武纹和这比武大会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听见朝歌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没有破绽，我们想查也无从下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儿等着，等着那些东西来主动找我们。”

　　其实仔细想想也只能这样，但款冬莫名有些焦急：“但是这样也太被动了。我们在明，敌人在暗，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时，擂台上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仿佛是巨力打在□□上骨骼崩断的声音。她闻声将朝歌的手拿下来，就看见那没有皮肤、全身渗血的怪物一个人站在台上，他的对手，那个壮汉倒在擂台的边缘，面部朝下，不省人事，没过多久，他身下就流出一滩红白相间的液体，那是他破碎的内脏。

　　款冬没忍住，她冲出人群，扶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上，俯下身干呕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款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浑身一激灵，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之感，捂住嘴抬起头来。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红衣人，面部被一张红色面纱遮起来了，只露出一双飞露含霜的眼睛。款冬一抬头，目光一下子就陷在这双眸子里，竟微微有些失神。

　　“姑娘？”这人又出声了，那双眼睛露出关怀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鬼怪出没之地？”

　　款冬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她恍恍惚惚地回答：“我叫江渰，字款冬，来这里是为了追查玄武纹的事。”

　　“玄武纹？什么玄武纹？”红衣人仍然轻轻柔柔地问。

　　款冬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三天前，我们在西国公府太极宫门口发现了一纸比武大会的榜文，上面的落款是一个玄武的图案。”

　　她忽然感觉意识很模糊，句子不由自主地从嘴巴里说出来，差点就要把报国寺一案也和盘托出了，她赶紧咬了咬舌头，被疼痛一激才改口道：“那玄武纹现在每一个人有权利使用了，所以我们过来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疼痛带来的清醒很快就消散了，她在朦胧的视线里看见红衣人眼睛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很有些妄为的神色。

　　红衣人温和地问：“原来是为此事而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认识这比武大会的举办人，莲花公子，可以带你过去见他，到时候你有什么疑问当面问他就好。”

　　款冬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好呀。”

　　红衣人于是向她伸出手来：“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吧。我看你身体不大舒服的样子，不如我扶着你去吧。”

　　款冬闻言一愣，感觉有些不好，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叫嚣着：“把手搭上去！把手搭上去！”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情景越来越黑暗，最后只剩下那红衣人的手处还余有一丝亮光。

　　黑暗密不透风地包裹上来，她像个溺水的人，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向那丝亮光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