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词》长恩亭

13、惊羽

　　款冬忽然感觉到自己牵的那只手皮肤松弛而粗软，她转过头去一看，老太婆皱纹深重的脸正对着她嘻嘻地笑着。

　　款冬浑身如同挨了电击一样，她一下子甩掉老太婆牵着她的手，前方朝歌向她伸出手来，她往前跑了几步，又突然停在了原地。

　　“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真正的朝歌？”她警惕地问道。

　　朝歌从袖袋里取出一串黄色的小珠子：“之前在太极宫，你睡不好觉，我打算送你这个来着。”

　　是那串可以安眠的蜜蜡，如果眼前这个朝歌也是被什么邪祟假扮的，那么它绝对不可能知道蜜蜡的事情。款冬于是安下心来，向前又跑了几步，来到朝歌身边。

　　“我刚从这扇门里出来，”朝歌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门里什么也没有，前面这几扇门我都已经看过了，都是一样的场景。这条走廊很长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妖术伪装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如果是妖术伪装出来的，那么应该也是建立在真实场景上的，真实情况下不可能会有没有尽头的走廊，所以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真实和虚幻……”款冬喃喃地重复他的话，“你是说，没有尽头的走廊是真实中不存在的，因此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虚幻的场景？”

　　朝歌点了点头，嘴角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露出一抹微笑。

　　款冬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么，是什么法术能够在真实之上构建虚幻？是不是很像话本里说的幻术？”

　　“是的。”朝歌说，“但是幻术似乎只存在于话本里面，现实中好像没有听说过有哪家大门派会使用幻术，也不知道这幻术是如何使用的，又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这时候，那橘皮的老太婆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阴恻地开口：“二位客人，不喜欢本店提供的死人刻吗？想要怎么雕刻，老身都可以满足你们。”

　　她长长的尖爪向款冬挠了过来，朝歌挥起宝剑，太虚盛气凌人的剑芒顿时将老太婆的手臂砍了下来。

　　他冷冷地说：“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动她，我就把你削成一滩烂泥。”

　　老太婆唧唧地笑起来，她被砍下的手臂断面，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血红的肌肉、雪白的骨头和脂肪，却没有一滴血流下来。

　　背后又有咔咔的声音响起来，款冬回头去看，竟是原本店铺门面里的那些骷髅全都围了过来。老太婆尖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二位客人，不如就把骨头留在这店里，替老身看守店铺，如何？”

　　话音刚落，骷髅们就好像被碰了什么开关一样，咆哮着向他们一拥而上。款冬和朝歌又和他们扭打在一起。骷髅人数太多，又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款冬和朝歌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走廊深处，因为走廊里是密闭空间，又没有烛火，所以离门面越来越远的同时，光线也越来越昏暗，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可是正如朝歌所说的那样，这条走廊，至少在他们看来，是没有尽头的。

　　老太婆尖锐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唱一首颂歌，不知道用的是那个边疆蛮夷小族的语言，他们听不懂，只能感觉到那歌声里越来越浓的兴奋。节奏越来越快，鼓点越来越密集，同时伴随着骷髅们越来越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款冬的心渐渐焦躁起来。

　　“不是邀请我们去参加比武大会吗？”她皱起眉，一边抵挡骷髅向她伸过来的爪子，一边问，“难道那个只是一个幌子，其实主要目的是把我们困在这卖骨头的小店里？”

　　朝歌没有回答，他的衣摆被一个骷髅抓破了，那爪子之锋利，差点把他的腿抓破。

　　款冬一下子着急起来，她伸出左手，再次召唤出惊羽。她把宝扇拿在手里，红雪猛地刺到地上，剑气如涟漪一样在地面上散开，震散了他们周围的骷髅。趁骨骸们在地上扭动的时候，朝歌吃惊地看过来，只见她手握惊羽，献祭般地站在那里。

　　“你要用惊羽？你决定了？”他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款冬回答，“就算是绝境反击吧。”

　　她屏息运气，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丹田里提上来，运灌到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然后注入到惊羽之中。惊羽受了灵力，冰蓝的羽毛上泛起金属的光泽，如同金柝上的朔光。

　　这时候骷髅们又重新站了起来，朝歌也将太虚横扫，霹雳的剑气再次将它们震垮。

　　“来吧，试一试吧，唯一的办法。”他说。

　　款冬扇动惊羽，羽扇上的光泽划过，闪成一条烟火般的光线。摇曳之间有热浪滚动，风浪翻滚到骨骸身上，便有火焰噬风而生。一时间，骨骸身上燃起大火，由惊羽而生的血红色火焰覆盖过了骷髅花纹自燃的绿色火焰，骷髅们在地上扭动嚎叫着，不一会儿就化为了灰烬。

　　可是惊羽的火焰却没有熄灭，整个走廊被火光照耀得明亮通透，这座店铺是间木楼，火舌舔舐着两侧墙壁上的木板，吱嘎吱嘎地响。温度滚烫地升起来，燃烧的刺激气味直冲天灵盖，他们被包围在火海里，向前看是小若针眼的门面处的亮光，向后看是没有被火焰照亮的无尽黑暗。

　　耳边唱奏的歌声更加急促，声音里似乎带上了愤怒，仍然是些听不懂的词句。那声音好像在发号施令，没有被烧到或烧完的骷髅还在跃跃欲试，似乎还想把它们的脏手向他们伸过来。

　　款冬又挥了一扇子，熊熊的火焰从惊羽表面生出，朝那些骷髅涌去，随着不断地哀嚎，所有的骷髅都被烧成了灰烬。

　　那歌声一下子停了下来，老太婆怒不可遏地啸叫了一声。她站在火焰的外面，脸上的恨意几乎冲破了她重峦叠嶂的皱纹。忽然，她看着款冬和朝歌的背后，眼里一亮，嘴角浮现出一抹怨恨又得逞的笑容。

　　“你们以为把我的店铺烧了，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吗？”她怨毒道，“下来给我陪葬吧！”

　　接着，款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她回过头去一看，竟然是木制的房屋在火舌中坍塌了下来。

　　“她说得对，”款冬轻声说，“我们把这里烧了，业火没办法灭掉，这屋子是木头做的，被烧塌以后我们找不到出口，只能跟在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找不到出口……？

　　她心中忽然一动，那老太婆和他们隔着业火站着，和她目光相接，接着露出愤恨的表情。她伸出手，从业火上端穿过，向他们延伸过来。那手伸得很长很长，那是不正常的长度，尖利的指甲向着款冬的脖子划过来。

　　款冬握着惊羽，后退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只手扇去，顿时传来焦臭的气味，还有皮肉烧灼的毕剥声。那只手燃着熊熊的火焰，火势沿着胳膊向整个身体蔓延。老太婆立刻跪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那双恶毒的眼睛在火焰背后盯着款冬，那眼神看得她头皮发麻。

　　不过一会儿，她在哀嚎中就化为了一堆灰烬。

　　这时候，天光大亮，刺目的光线将一切包裹，款冬几乎睁不开眼睛。她闭着眼睛适应了许久，直到感受到周围灼人的温度渐渐消失，一双手轻柔地捧起了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睛，看见朝歌的脸。

　　“你受伤了，这里。”他轻轻地按压着伤口旁边的皮肤，款冬感觉到伤口是在自己的左腮部。
　　“可能是最后的时候被那老妖婆抓了一下。”款冬偏头，让开他的手，“没事，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她退了一步，打量着周围，这里似乎是鬼市所在的街坊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看来刚才的长长走廊的确是虚幻之物，因为骨店所在的房子，前后并没有很长的空间。

　　“你觉得刚才的那些骷髅，是不是针对我们而来？”款冬问。

　　朝歌略作沉吟，说道：“如果说整个比武大会一系列的事情就是为了针对我们的话，应该就是。如果比武大会并不是为了引我们上钩，那就不是。可是，我觉得前者可能性最大。”

　　他低下头看款冬：“你发现没有，刚才不论是骷髅还是那个老婆婆，几乎都是在向你出手？”

　　款冬沉重地点头：“但不管怎么说，我刚才杀死了那个老太婆，幻术就被解开了，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那就是，制造这一切的人，是个幻术高手。”

　　“如果骨店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和报国寺是同一批人的话，那么他们既会咒术，又会幻术。”她继续分析，“你还记得我们在报国寺发现了什么？”

　　“石阵。”朝歌说，“在钟家府邸清德园里面，也发现了石阵。”

　　“我们在这街坊附近找找，如果能发现石阵，那么就说明鬼市的闹事者，和举办比武大会、血屠报国寺的，是同一个人。”款冬说，“至于清德园里面的石阵，是否和这些石阵有关，那么还需要调查——因为清德园的石阵，既有可能是钟家留下的，也有可能是袭击者们留下的。
　　”
　　朝歌补充道：“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能妄自下结论。这石阵究竟有什么用途，我们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