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昆伊

25、叁

　　在死人堆里出生，童年极目，尽是杀戮，自拿得起刀就开始接受训练，十岁就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如出鞘利刃，越磨越利，在血腥中长大，南锦屏终于长成沈闻最锋利的刀子，只听命于沈闻，只相信沈闻，只属于沈闻。
　　这大概可以概括南锦屏在钰敏出事之前的日子。
　　如果没有钰敏那件事，可能南锦屏这一辈子就这么被沈闻牵引着过去了。
　　南锦屏依稀记得，那天是为数不多的她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日子。
　　刚出任务回来的钰敏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到一边，把手伸出来里里外外让南锦屏看，看罢问她:“锦屏锦屏，我的手真的很好看吗？”
　　那虽然是一双杀人的手，但是皮肤细嫩白皙，手指修长，连指甲都是精心修剪过的。
　　南锦屏诚实地点点头，道:“嗯，好看的。”
　　钰敏看她乖巧得不像话，不由得微微皱眉，颇为不满地说:“待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事情，怎么还能养出你这般兔子似的性子？沈老板也太宠你了些。”
　　南锦屏回以更加乖巧的一笑。
　　“哎呀，算了算了。”钰敏是真的想象不到南锦屏拿着手枪跟刀子杀人的样子。她又说，“好锦屏，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弹琵琶的，这次出任务，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是个生意人，他说我的手很好看，说我琵琶弹地很好听……”钰敏悄悄瞄了一眼南锦屏，南锦屏还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在认真地听她说话。钰敏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反正，就是，哎呀……”钰敏抬起双手捂住泛起红霞的脸颊。
　　钰敏有些明白为什么最温婉的南锦屏会是沈闻手下杀手中最出色的一位了，任别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姑娘，想要人的命。
　　“钰敏是喜欢那个人吗？”南锦屏问得一派天真。
　　钰敏一噎，赶紧捂住南锦屏的嘴巴:“呸呸呸，瞎说什么呢？”
　　南锦屏扒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胡说，沈老板说了，若是有一个人能让你想起来都会觉得害羞，那你八成是喜欢他的。”
　　钰敏一只手虚掩住嘴，惊讶道:“沈老板每天都跟你说什么啊？！”
　　南锦屏道:“就是说一些我不太懂的话。”
　　钰敏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沈老板对你当真上心，她可很少给过我们好脸色呢。希望她能永远对你这么好吧。”
　　南锦屏道:“我也这样希望呀。沈老板她这么好。”
　　钰敏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或许沈老板，她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
　　“嗯？钰敏在说什么？是沈老板陪我长大，教我道理教我杀人，我从来没有失手过，她怎么会不好呢？”南锦屏问她。
　　“……锦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真的受够这种生活了，我不知道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的眼里只有沈闻，除了沈闻，别人什么都不是，沈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从不考虑别的事情。可是我们杀掉的那些人，也是别人的父母妻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杀掉的人，或许就是别人心心念念的人，你想想，就像你失去沈老板一样，别人失去了重要的人，别人会有多绝望……南锦屏，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杀着人长大的，我不喜欢杀人，自从我遇到那个人，他说他喜欢我，我发现我其实有多渴望可以去过另一种生活，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可以嫁个如意郎君，我可以不用这么每天都在刀尖上讨生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但是我知道我走不掉。所以锦屏，你，能帮帮我么？求求你……我，我真的想离开，他说他会娶我，他有那么大的生意那么多钱，一定能摆平沈闻，一定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帮帮我，帮帮我！”
　　南锦屏有些慌张:“钰敏，你说的这些，我，我都没有想过，我一直觉得沈老板救我回来，还对我这么好，我为她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现在，我……”南锦屏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如果被沈老板知道了你要背叛她，沈老板一定会，一定会杀了你的！”
　　“好锦屏，没关系的，你相信我，你只需要帮我拖住沈闻，不要让她那么快发现就好，只要半天，半天他便能将我送出这座城。锦屏，我们一起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了，我拿你当亲妹妹，我就只求你这一次，帮帮我吧，锦屏，我真的想……”
　　“锦屏，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啊。”沈闻远远就开始喊南锦屏的名字。
　　“沈老板来了，锦屏！我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日，下一次有这种时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锦屏！帮帮我，我需要时间！”钰敏绝望地摇着她的胳膊，苦苦哀求。
　　南锦屏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钰敏，这么多年了，除了沈闻只有你对我最好，你走吧。你千万小心。”
　　“钰敏也在啊。”沈闻走过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说着揉了揉南锦屏的头发。
　　南锦屏看了钰敏一眼，慢慢伸手挽住沈闻的手臂:“沈老板，我听钰敏说城南新来了戏班子，我想去看看新戏，好不好啊？”
　　沈闻笑道:“哦？锦屏想看戏，真难得啊。”
　　这是南锦屏前几天听私宅里别的杀手出任务回来说的。南锦屏不安道:“沈老板，可以吗？”
　　“既然锦屏想去，当然可以，我陪你去。现在就走。”沈闻答应得干脆。
　　“沈老板等等，我，想换身衣服。”南锦屏自然想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好，难得锦屏有兴致。”
　　离开时南锦屏还是不放心地回了头，钰敏早已往马厩赶去。
　　如果可以料到结果，很多事就不会选择开始去做。
　　钰敏是，南锦屏是，沈闻亦是。
　　可是没有如果的。
　　南锦屏本来以为那就是见钰敏的最后一面，谁知几日之后，她就再次见到了钰敏。
　　南锦屏进到钰敏的房间的时候，钰敏正死寂地坐在床上，双手了无生气地搭在双腿上。听见响动，钰敏转头望过来，看见南锦屏的那一刻，表情微微松动，她说:“这双手好看吗？”
　　南锦屏小心翼翼地答:“好，好看。”
　　钰敏却笑:“呵呵，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再也拿不动刀抢了，也，再也没有办法弹琵琶了……姓赵的他骗我！”
　　“钰敏……怎么会……”
　　“姓赵的知道我是沈闻戏班子里的人，为了得见沈闻假意与我欢好，又出卖我……沈闻废了我的手，我现在是个废人，我永远会被关在这里折磨。锦屏，这就是违背她的下场，这就是你心里顶好的沈老板，你帮她了多少无辜的人？我是蠢，我以为他真的能救我，可是……”可是要知道，侥幸这种东西，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人们只喜欢并且习惯于翘首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期待去相信好的一面会发生，却不愿意承认那百分之一的痛苦也许就会发生。谁知道这种运气赌注，押下的到底是什么呢？
　　“锦屏，快走吧。”钰敏不再看她。
　　“走？往哪里走？”沈闻推门进来，“钰敏，你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的行为到底带来了什么麻烦，被人知道以我的身份养的不是女人是杀手，会有什么后果？我活不了，你们也都得死！钰敏，你不是不想害人吗？可我告诉你，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全都因你而死。违背我，就是这样的下场。”
　　自始至终，钰敏的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只是轻轻地接过沈闻的话:“违背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才是正道。”
　　沈闻咬着牙点点头，“我成全你。”
　　看着沈闻拔剑，南锦屏想都没想就拦在钰敏身前:“不要！”
　　沈闻像是才看见她一样，扔下剑走到她面前:“锦屏说的对，不能杀，她差一点毁了我，毁了我苦苦经营的一切。就让她这样生不如死，永远记住违背我的下场多好。”
　　“什么？”南锦屏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沈闻。这真的是沈闻吗？这真的是那个笑起来能融冰化雪的沈闻吗？南锦屏感觉好像是有另外一个人附在沈闻身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沈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我的锦屏是帮凶，竟然是帮凶……锦屏，南锦屏……你也会像她一样违背我吗？不不不，你已经违背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违背我？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沈闻说出口的词已经难以连缀成句。
　　南锦屏很害怕，想从沈闻身边逃开。
　　怎么会这样？明明钰敏只是想陪伴心爱之人，明明南锦屏只是想帮助对她好的人，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南锦屏！南锦屏！我不许！我不许你违背我！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沈闻癫狂地指着钰敏，“如果你再敢违背我，你的下场会比她惨，我杀了你！我会杀了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说话，你说话，听到了吗？”沈闻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着，逼她说话。
　　“听到了……我……听到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南锦屏几乎哭得背过气去。
　　那一天之后，沈闻开始用钰敏威胁她；那一天之后，钰敏的身体逐渐垮掉；那一天开始，南锦屏变得逐渐乖戾；那一天之后，她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昏昏沉沉中，南锦屏又一次梦到了过往种种，想起了那条血腥的来路。路上是她冷眼过的一次又一次的擦肩错身，一次又一次的的失之交臂，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别离。寒夜，孤月，火光，嘶吼。有两只怎么也握不住的手，有一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得偿所愿的人。如同夜夜不断的噩梦中的场景，最后终于定格在她脑海。
　　南锦屏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