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昆伊

18、伍

　　如果不亲自体验一下，旁人一定不会知道和一个实打实的闷葫芦结伴而行是一件多么让人无聊的事。
　　连归辞在无数次试图和宁初霁说话，后者却完全无视她之后无奈地想。
　　“咕~”连归辞的肚子似乎比她自己还委屈。
　　“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吃点东西，先找地方住一晚吧。”宁初霁掂了掂几乎没什么分量的钱袋，看了看身边因为穿上绣鞋却因不适应时不时踢着脚的少女，表情有些许复杂。
　　这种复杂在那个明明一开始还笑脸相迎，殷勤周到的店小二得知他们根本没钱住店，相当粗暴地轰他们出店门后更甚。
　　“没钱还想吃饭住店，真是青天白日的好做梦啊。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傻子，可惜了了的。”店小二兀自嘀咕着。
　　到了下一家店，倒是吃到了东西，原是那店家见连归辞生得美，见色起意，想扣下连归辞，宁初霁这次倒是没酸腐，狠狠揍了店家一顿，撂下一句“钱我会还上”后，便拉着连归辞离开。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此刻将暮未暮，太阳自长街那头缓缓落下，霞光映红了天空，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暖色，就连身侧的连归辞也裹在这里面，少女柔和的轮廓都浸在暖光中，半侧着的脸正好露出了长长的睫毛，在她说话时像蝶翼一般扑扇着，原本就秀气的五官更显温柔，宁初霁不由得晃了晃神。正自说自话不求宁初霁搭理只为自己解闷儿的连归辞突然回过头来，冲宁初霁嫣然一笑，宁初霁大窘，忽地别过脸去。
　　“姑娘——姑娘——请留步！”
　　听得身后有人呼喊，连归辞转过身去。
　　是一农家妇，粗布短褐，还缀着补丁。
　　“这位姐姐，何故唤住我们？”
　　那妇人笑道：“刚才我见二位无钱住店，若不嫌弃，就先到我家将就一下把。”那妇人似乎感到难为情，又接着说：“茅屋简陋，不要嫌弃。”
　　“这是哪里的话？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连归辞把询问和恳求的眼光投向宁初霁。
　　“如此，有劳了。”宁初霁颔首。
　　农妇家远，说是为了购置物事才往镇上来，连归辞偷眼看农妇挎在臂上的手工编织竹篮，里面也不过是为抵御寒冬所购置的，再粗糙不过的几批土布罢了。
　　回想起一路上所见达官显贵，不思民苦，大肆铺张浪费，不知那挥霍掉的食物酒水又能供多少穷苦人维持生计？连归辞不由心生怜悯，不知天地之大，四海列国，同这农妇一般尚且要为衣食而发愁的人有多少呢？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这宇内，甚至还有未知的更大的体系之内，都能不分三六九等，处处像神都峡一般，平等，自由，那世人，也不必费尽心机去找寻世外桃花源了。
　　宁初霁见她锁着眉头望着农妇手中的竹篮，压低声音说：“你以为，大殷朝，到底是个什么时代？那么多个势力割据，各族为争夺土地与资源征战杀伐，没有正义，没有天理，神都峡偏安一隅，却也保不了天下人。”
　　连归辞不答。

　　农妇家是真的简陋，环堵萧然，连归辞甚至能感觉到在茅屋的一些角落存在着破洞，风挤进来，吹得连归辞衣裙颤动。家里并无多少口粮，农妇能招待他们的东西连归辞根本没有见过，就算见过，她也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可以用来果腹的，即便清贫至此，农妇也还是毫不吝惜。
　　农妇不好意思地说:“粗茶淡饭，就将就一下。”
　　连归辞却像没听见一般，伸手去够吃食，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就着汤吧唧嘴。见连归辞吃得那么香，宁初霁也尝试性地吃起来，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宁初霁实在不理解也品不出来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口中之物太过干涩，宁初霁竟险些噎住。
　　连归辞见宁初霁僵硬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吃食，眉头一皱，而后露出一摸坏笑，端起野菜汤冷不丁就往他嘴里灌，宁初霁想咳嗽又怕失了仪态，差一点背过气去。宁初霁没料到她敢这么戏弄他，气恼之余却在苦涩的汤中品出回甘，那是属于贫苦百姓只要有衣穿，有食吃的最淳朴的满足感，是平凡人家最寻常的清甜。
　　连归辞笑了，明媚又丝毫不加掩饰，一如初见。
　　宁初霁忽然觉得，或许这样平凡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农妇见了这一幕不由失笑，她问连归辞：“你们是？”
　　连归辞连忙摆手摇头：“不不不，他是我师姐。”
　　宁初霁看了她一眼。
　　连归辞问农妇：“姐姐呢？可有夫婿？”
　　农妇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说来也可笑，我夫婿本是一农户，他为了，为了能多些收成，多赚些钱，不知用了什么药物催熟果蔬，收成是好，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好，害人害己，我劝过他，可是他这人脾气很差，也不听劝，为这事还，还打过我······这样果然不行，那个不争气的吃了自己种了一辈子的食物，竟生了重病，就，就那么去了，可怜我的小翠花，她才三岁，就被她爹害死了······”农妇哽咽了，“要不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药治病，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不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归辞竟然听出了怨恨。
　　后来连归辞悄悄跟宁初霁说：“要是人人都跟他一样不为别人，只顾着自己的利益，那就算他不是吃的自己种出来东西，也会被别人的害死，说到底不过是转了一圈自己害了自己罢了。真是人害人。”
　　人害人，她为妖，却怜人。可笑之极。
　　所以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值得可怜，都是活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