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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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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倒也平静,时间一久,便习惯了。齐正昭是,连归辞是,宁初霁亦是。
只是让宁初霁颇为不解的是,这么久了,以连归辞天性里的好动,再加上齐正昭整日整日地闲不住,连归辞的活动范围竟只限于水镜轩、梅林还有逸仙阁。明明神都峡与她同龄的女孩子很多,她却一个都不去接触。这个丫头还有些地方怪得很,她异常钟爱古时的衣裳形制,除了曲裾直裾这类深衣制的衣裳,宁初霁还没见过她穿别的什么。她还不喜欢穿鞋,无论冬夏总是赤足,一双脚却并不觉脏,只是见得多了,宁初霁也就见怪不怪了。
神都峡峡主,也就是宁初霁和齐正昭的师傅,一辈子不分国界种族收容难民,带他们寻到一处以天险与外界相隔的隐蔽之处,大家在老峡主的教化下事农桑,自给自足,无战乱相扰,日子倒是也安稳,久而久之,难民身上原有的市侩粗俗逐渐被互助和睦取代,神都峡一片原始淳朴之景。只是老峡主常常望着道不拾遗出不闭户的神都峡,兀自摇头叹息。
正值收割麦子,老峡主亲自带着众人收割。为了能让连归辞出来与众人热闹一下,齐正昭绕着远路把窝在枕诗舍不肯起床的小师妹都喊了起来,也没能请得动连归辞。
收了一天的麦子,大家也都累了,一群庄稼汉和前来送干粮和水的妇女、老妪、孩子坐在一起,老峡主带着宁初霁他们也坐了过去。倒像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族齐聚一堂了。
不知道谁家的女人突然说前几天晚上看见一物,人身蛇尾,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再定睛一看,却只是一条小白蛇,那白蛇一下子就窜走了,那女人还心有余悸,“我不知道是遇见妖怪了,还是老了不中用看错了,真是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这妖怪可千万不要缠上我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移到了连归辞身上,有个孩子说,前些日子跑去逸仙阁那头玩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姐姐的衣服很奇怪,可是姐姐很漂亮,像是神仙妃子一般,姐姐还不穿鞋,脚上的铃铛也不怎么听得响,不像时月小脚上一根红线串起的十六颗银铃,走到哪都响得脆生生的。还有一个孩子突然说姐姐头上别着的蛇形簪子也很奇怪。
大家面面相觑,老峡主始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宁初霁收到老峡主的命令进到水镜轩的时候,就看见老峡主无力的坐在座位上,连归辞就立在老峡主身边,齐正昭也来了。
老峡主无声地叹气,连归辞半蹲在了老峡主身前。
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末了还是老峡主无奈的摇了摇头,伸出皴擦皲裂的手——那手经历风霜,枯瘦苍老——覆在了连归辞头顶,老峡主的目光浑浊起来。
“孩子,我护不了你了。”那语气让人听着无比心酸,难受的很。几十年来,这是老峡主第一次下逐客令。
“外面世道乱,弟子愿送连姑娘下山。”齐正昭双拳合抱,上前请愿。
老峡主却摇摇头,说:“初霁,便由你送连姑娘下山吧。”
齐正昭神色一变,终是退了下去。
神都峡惯例,师命不可违。
宁初霁沉默了半晌,许是察觉到了连归辞投来的目光,宁初霁回过头去,她依旧是赤着足,一身红衣,在灵蛇鬓上,簪了两根极细的蛇形铜簪。
宁初霁收回目光,颔首长揖,“弟子谨遵师命。”
老峡主对连归辞说:“孩子,不是你的错……是神都峡,对不起你。”
原来大家都知道。宁初霁早该知道,使连归辞越来越沉默的原因不是他的冷淡,而是她为妖的身份,让她不得不敛着性子,才能相安无事地留在神都峡。
一只流落人间的妖,当真无处可去。
“初霁,你是最谨慎的一个,此行务必护连姑娘周全。替她,觅一容身之处。”老峡主还是不甚放心,像是儿女要出远门般千叮咛万嘱咐。
“是。”
连归辞往后退了几步,眼中已盈满了泪花,她郑重一跪,双手交覆举过头顶,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接着缓缓拜倒。
连归辞起身,决绝地转身离开。她本就是一无所有的来,现在不过是一无所有的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宁初霁。
宁初霁正欲跟上,却被齐正昭拽住衣袖。他说:“你可知为什么连姑娘宁可压抑自己也要留在神都峡?”
宁初霁不答。
“她是为你。好生待她。”齐正昭松开了手。
宁初霁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