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药》脑残有福

20、第十章 大暑（上）

　　空气中响起一阵阵利器破空的呼啸声。
　　“为师父和师娘报仇！”
　　众人一愕，随即开始暗暗后悔没有妥善处置谷主和假夫人的尸体。不能怪谷主的徒弟们，任何一个人看到那样的景象都会产生如此的联想。
　　众人跳跃着，翻腾着，努力地避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呛！”
　　一道凛然的剑气扫过一百一十一号地牢，地牢的木质牢门应声而断，众人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跃入了地牢之中。
　　地牢之外，箭声如雨。
　　众人靠着牢壁，惊魂未定，却听见牢内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女声。
　　箭雨声中，那细弱的女声仿佛一根细细的蛛丝，风一吹便会断掉。众人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清大致的内容。
　　“他们真的死了吗……”声音暗哑低沉，仿佛每说一个字就会耗尽她所有的力气。然而，语气却平静无波，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是的。”
　　“终于结束了吗……”听到回答，那声音里忽然带了淡淡的笑意，仿佛刚刚卸下一个背负了无数年的沉重包袱。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受谷主之托来救你的。”
　　“救我？”黑暗中的那个声音一颤。
　　“手脚被折断的时候，我在等他来救我，眼睛被挖掉的时候，我还在等他来救我，可是现在……”那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在地狱般的世界里等着他，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黑暗中的声音本来就很轻，现在更是低得几乎无法分辨，“可是，他选择的却是和她一起死……”
　　柳不死的心一颤，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开口：“谷主让我转告你，他对不起你，他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下辈子……哈哈哈……下辈子……说得好听……”
　　她似乎想笑，然而喉咙却仿佛卡着什么，只发出一阵诡异的咝咝声，黑暗中传来一阵痛苦的喘息。
　　地牢外，箭雨声忽然止了，大概，上面的人已经发现了猎物的逃跑。世界忽然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贸然打断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师兄，他们躲进了地牢……”打破沉默的是不知来自何方的陌生男声。
　　另一个声音沉吟半晌，接着无奈地接了一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毁了密室。”
　　“可是，里面的药人……”
　　另一个声音粗鲁地打断了那个诺诺的喃喃：“药人可以再找，但如果让他们跑了。师父和师娘的大仇便再也不可能得报了！你有没有想过，能将师父和师娘一起杀死的家伙，到底是如何恐怖的高手？”

　　在黑暗中倾听别人如处理垃圾一般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这种感觉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诡异。
　　“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很快，毒气便会从密室四周的墙壁处涌进来。”静谧的黑暗中终于再度响起了那个气若游丝的女声。
　　“还真像美人谷的作风。”秦子墨冷冷一笑。
　　柳不死感觉一双温暖的手将一个锦囊塞进了自己的手中。
　　“珠明砂。”是秦子墨的声音。
　　柳不死感觉到锦囊内传来圆润的触感，迅速地将锦囊塞入了自己怀里。
　　“密室还有一个出口。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第一百十九号地牢，进去后挖开右数第三块石板。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个女声竭力提高音量，嗓音却依然犹如卡着沙子，细弱而诡异。
　　柳不死循着声音摸索过去，试图将黑暗中那个声音的主人背到自己背上。
　　“我已经不需要了。你们走吧。”
　　柳不死一怔。
　　“你不走？”
　　“不走。”声音依然细若游丝，却透着决绝。
　　“你就忍心抛下幼子？”
　　“你觉得我这个断手断脚又瞎眼的废人能照顾得了他吗？”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如果你们能成功逃出去，替我将羽儿从美人谷带出去。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别让他再跟美人谷扯上关系。”
　　“你决定了吗？”
　　“你们走吧！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想象外面的世界了。”语气已经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好吧。”
　　柳不死拧了拧眉，低下了头，率先走出了牢门。
　　外面，黑暗依旧。经过刚刚那阵箭雨的洗礼，石板路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箭支。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知为何，柳不死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踉跄。
　　“你不会真的想留下她吧？”
　　柳不死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手粗鲁地抓住。
　　“可是，你答应了谷主的！”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顾疏影的声音。冰冷如霜，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柳不死叹了口气，低声回答：“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仅此而已。”
　　“可是，可是你答应了谷主的！”顾疏影依旧不依不饶。
　　这一次，柳不死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似乎害怕顾疏影再回头去救人，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扣住顾疏影的手腕，拉着他快步朝预想中一百十九号地牢的方向跑去。
　　“你这么做跟杀人有什么分别？”顾疏影的语气中透出难言的失望。
　　柳不死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她淡淡一笑，幽幽地回应道：“你似乎忘了，我本来就是一名杀手。”
　　顾疏影的身体一僵。
　　空气中传来“嗤嗤”的声响，毒气已经开始涌入。
　　顾疏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秦子墨冷冷打断。
　　“时间不多了！快走！”
　　空气中的“嗤嗤”声越来越响，众人加快脚步以最快的速度朝一百十九号地牢的方向奔去。
　　“砰！”
　　柳不死飞起一脚，将一百十九号地牢的牢门踢开。
　　众人手忙脚乱地撬起右数第三块石板，一条黝黑深邃的通道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众人用最快的速度跳入了通道之中。
　　这是一口有斜度的深井。众人沿着光滑的井壁一路下滑，井壁内沉重窒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众人只觉得身体仿佛一朵没有重量的云朵，乘着风一路飞翔。不知道到底滑行了多久，黑暗中渐渐出现了朦胧的光芒，前方的通道霎那间明亮起来。
　　柳不死感觉自己的脚重重地踢在了柔软的枯草上，等反应过来时她已躺在了离回风阁不远处的草地上。
　　前方不远处是依旧面若凝霜的顾疏影。他不转睛地盯着柳不死，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柳不死再次庆幸他的脸上带着面具，因为在密室里发生的一切，他现在的表情非常有可能是厌恶。她不知道如果那张和苏明月别无二致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了。
　　她敏捷地从竹林间一跃而起，从密道出口处让开。
　　“哗——”
　　“哗——”
　　随着两声重物与枯草相擦的声音。
　　秦子墨，段小荷二人也顺利地出现在了草地上。
　　“出来了……”段小荷长舒一口气。
　　“我们的运气果然很好！”秦子墨伸手拍了拍柳不死的头，笑容志得意满，“走吧！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客房收拾行李，顺便把江惜羽诱拐走。”
　　柳不死点了点头，疾步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江惜羽依然有些呆呆的。众人发现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样反而省了许多麻烦。这些天来的相处已经打消了江惜羽对众人的戒心。江惜羽配合地接受着众人的摆布，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地走出了美人谷。
　　“你母亲让你跟我们走。”站在死亡大地的边缘，柳不死郑重地拍了拍江惜羽的肩膀，目光凝重，“这里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你都必须跟我们走。”
　　柳不死回头望一眼远处雾霭沉沉的美人谷，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没有了谷主，美人谷怕是会经历一场剧变。不管最终谁成为谷主，那片土地上都免不了要沾上无数的鲜血。这大概就是夫人让他们带走江惜羽的原因吧。
　　江惜羽坐在飞冰的背上，似乎没有听到柳不死的话，只是旁若无人地玩着一个三寸见方的银质小盒。
　　柳不死认出那是装凤凰卵的盒子，大惊失色，急忙一把夺过。惊魂未定，却见江惜羽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管短笛，放到嘴边就要吹响。
　　柳不死惊恐地发现那竟是苏明月给自己的玉笛，慌忙一把抽走。
　　江惜羽并不恼怒，又自顾自去逗弄趴在马背上的虎斑猫。
　　“明月笛……”
　　顾疏影如梦呓般喃喃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柳不死手中的玉笛。眼中是不断放大的震惊，仿佛整个世界在霎那间崩塌了一般的震惊。
　　“明月笛……”
　　他失神地喃喃着，眼中的震惊缓缓转为无法言说的极度兴奋。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忽然上前一步，发疯般死死地抓住了柳不死的肩膀，“告诉我，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如果不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柳不死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抓着她肩膀的人根本就不是顾疏影。
　　“一个跟你长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的人。”隐隐地已经猜到了顾疏影与苏明月间的关系，柳不死决定据实回答。
　　“他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顾疏影笑得犹如一个毫无心机的孩子，“他过得好吗？”
　　柳不死拧了拧眉，苦笑道：“如果你认为黑无常的生活算得上好的话……”
　　顾疏影的手陡然僵住，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凝结。
　　“黑无常……”他喃喃着，声音忽然有些嘶哑，“他怎么会成了黑无常？”
　　“为了，活下去！”
　　柳不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顾疏影一怔，那一瞬间竟丧失了与柳不死对视的勇气，低头躲开了柳不死冰冷如霜的目光。
　　停顿刹那，顾疏影的目光终于又变得决绝，他直视着柳不死，眼中是热切的光芒。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我想见他！我必须见他！”
　　柳不死无法理解他眼中的灼热与执着，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于是，幽幽道：“他想见的人，他不惜一切也会见到。他不想见的人，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他匆匆的一瞥。”
　　“失礼了……”
　　顾疏影脸色一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紧扣在柳不死肩上的手指。
　　“他既然会把明月笛给你，那么只要跟着你，总有一天能见到他。”他沉吟一声，忽然朝着远天露出释然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