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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章 小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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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吧。”顾疏影径直朝中间的那扇石门走了过去。
秦子墨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地上的水渍还没干。”
“原来如此……”
“小师妹,告诉我阿茹在哪里!”
众人刚想想办法打开石门,忽然听见石门后传来谷主的声音。与平时的淡泊平静不同,他的声音里带着至深至深的恐惧与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阿茹师姐?”石门另一侧传来的女声声嘶力竭,透着丧失了理智的疯狂,“我不会告诉你的,就算死,我也要带着她一起死。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得到我一直想要的一切?”
“小师妹,放了阿茹吧。”谷主的声音已经带了哀求的味道,“她是无辜的,你要的人是我,我可以陪你一起死,我只求你放了阿茹。”
“为了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吗?”女声忽然间低了下来,嘶哑而悲怅。
隔着石门,众人听到了一阵利器切割皮肉的声音。
谷主的声音虚弱无力,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小师妹,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一步……”
“用别人的身份活着,享受属于别人的幸福。真正的自己却躲藏在黑暗之中,战战兢兢,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拆穿。明知道我得到的不过是虚无的爱,明知道那不过是我的一个荒唐的梦,可是,我还是欲罢不能……”
石门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幽然的长叹:“小师妹,你的梦是时候该醒了。”
“轰——”
段小荷找到了控制石门的机关,石门在一声轰响中缓缓开启。
“师祖留下的书中说水天池下面是……是地狱……”
就在石门开启的一刹那,众人发现,地狱,这个词根本就不够,远远不够形容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恐怖景象。
这是一条向前方无限延伸的石板路。石板路的两旁是同样向着前方无限延伸的地牢。每一间地牢中都关着一个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
他们衣衫褴褛,目光呆滞,仿佛失去了意识的行尸走肉般坐在墙根,听到石门打开,甚至连动一下都懒得。有几间地牢里的人仿佛坏掉的布娃娃一般缺胳膊少腿,有几间地牢里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溃烂,伤口发出一阵阵恶臭,几只老鼠在那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身上爬来爬去……
然而,如此恐怖的情况下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呻吟,没有啜泣。这里有的只是安静,绝对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一般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类的排泄物与馊掉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夹杂着属于血液的淡淡甜腥。
柳不死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杀手营暗无天日的生活之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一声女子的怒喝终于将柳不死从呆愣中拉了回来。
柳不死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里还存在着另外两个人。
假夫人拿着剑,气势汹汹地指着他们几个不速之客,眼中杀气蒸腾。
谷主虚弱地躺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胸口已被穿了一个大洞,鲜血不住地从他的胸口涌出,沿着石板一路淌去,一直流到一旁的地牢之中。
地牢中那个骨瘦如柴的人原本呆滞目光忽然一闪,他缓缓地挪动着身体,一点一点朝血迹的方向爬来。然后,他忽然朝谷主的方向冷冷一笑,将整个身体贴在地上,疯狂地舔舐着地上的鲜血。
那个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长满了一个个恶心的肉瘤,此刻,他的眼神犹如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在猎人的箭下享受着生命里最后的一场盛宴。
“啪!”
一道银光过后,那人忽然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脖子不住地往下流,渐渐地和谷主的血一起,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不知何时,假夫人发上的簪子已经插在了他的脖子处……
那个人脸上最后的表情竟是笑。一个凝固的冰冷微笑。
“如果我们说我们只是不小心迷路了,夫人一定不会相信。”秦子墨自若地微笑着,仿佛这里不是美人谷地狱般的密室,而只是阳光下一条平常的石板路。
假夫人神色一凌,剑尖直指秦子墨的方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珠明砂。”秦子墨一步步向假夫人走去,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我们只要珠明砂,拿到珠明砂我们马上就走。你们的恩怨情仇我们没兴趣。”
“哈哈哈哈……”假夫人忽然一阵狂笑,连脚下的大地也在她浑然忘我的狂笑声中微微震颤着,“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
“我告诉你们!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够在进入美人谷的密室之后还能安然离开。”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利剑出鞘,顾疏影冷笑一声,朝假夫人的方向扑了过去。火炬熊熊的光芒下,长剑划着一道完美的弧线朝假夫人袭去,犹如一条裂空的金龙。
假夫人身形一偏,险险避过这突兀的一击,立刻回身反击,只听一声清脆的金石相击声,假夫人手中的剑与顾疏影的剑在半空中相撞,空中霎时嘣出几颗明亮的火星。两人均被相撞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几步。
顾疏影咬了咬牙,足尖点地,腾空再次朝假夫人的方向袭去。两道剑光再次在空中相遇,一时间剑光如流星般在昏暗的密室内飞腾跳跃。一时间竟是难解难分。
乘着假夫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顾疏影身上的机会,柳不死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了追月镖,六枚追月镖犹如六道闪电呼啸着朝二人飞去。然而,却仿佛有生命般循着二人缠斗的空隙,避开顾疏影,尽数朝假夫人飞去。
假夫人正疲于应对顾疏影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势,避闪不及,身体的几处大穴被追月镖封住。犹如一个失去了控制的木偶,僵硬地立在路中。
顾疏影回身不及,长剑如一条游龙,刹那间贯穿了假夫人的胸口。
假夫人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柳不死,灰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不住地往下流,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浑然没了刚刚的气势:“白……白无常……”
“以前曾经是。”
假夫人的脸上绽开一个奇异的微笑,身体缓缓地朝地上倒去。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落地的一刹那,一道白影倏忽间飘至她的身下,将她的身体稳稳地接住。原来,刚刚假夫人的一击刻意地避开了谷主的要害,虽然血流如注,谷主却并未死亡。此刻,他拼了最后一口气,将气息奄奄的假夫人搂在了怀里。
“小师妹,你一直都不知道。你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的,其实是你一直就拥有的东西。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阿茹。我也早知道你将阿茹囚禁在密室里。”谷主紧紧地搂着假夫人,似要将她嵌入自己的体内。
他的脸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依然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散发出让人无法正视的慑人光芒。
假夫人虚弱地将目光投向谷主,眸中泪光盈盈,嘴唇蠕动着,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对不起阿茹。明知道她一直在受苦,明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去救她。但是,一想到这是你生命中最后的三个月,我就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我已经没有面目再去见阿茹了。”
谷主顿了一下,忽然朝柳不死的方向偏了偏身体:“江某请姑娘帮个忙。”
柳不死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谷主请讲。”
“帮我把阿茹救出去。”谷主说完,捡起假夫人落在地上的剑,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小师妹,阿茹在哪里?”
假夫人的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滴,她缓缓地将沾满了鲜血的手伸到空中,朝柳不死的方向伸出三根手指。然而,那三根手指还未完全伸直,她的手便重重地从空中滑落下来。
安静,绝对的安静。
柳不死蹲下身去探了探假夫人的鼻息,朝众人摇了摇头。
谷主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柳不死的手腕:“替我转告阿茹,就说我对不起她,我欠她的,下辈子再还……”
谷主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闪着祈求的光芒,他的手抓得柳不死的手腕一阵阵生疼。就在那个时刻柳不死忽然忘了他看不到,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而,谷主却似乎看到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终于缓缓地闭上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柳不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盯着地牢上的木质标牌。标牌上写着地牢的号码,另外还有所试之药的名称。
“她的意思是三还是一百十一?”顾疏影打量着另一侧的标牌,喃喃道。
“走过去看吧。”
走过去看,这几个字说说容易,做做难。
火炬的光芒因为人影的扰动而不断跳跃着,四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投下幢幢的黑影。标牌上的字迹虽然清晰,但也必须凑近了才能看清。因此,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地牢内形销骨立如鬼魅般的囚徒。
那些人或坐或躺,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每个人都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了一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众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老鼠沿着青石板爬行的声音。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腐败味仿佛一张大幕重重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饶是众人自认承受力比一般人要高上许多,也渐渐开始感觉胃里一阵阵翻腾。幸亏地牢的号码都是连续的,四人只要走一段时间确认一下大致的位置就好。
众人加快脚步,急切地渴望着快点从这个仿佛腐烂的坟墓般恐怖的密室中走出去。然而,他们刚走到一百一十一号地牢,还未来得及确定里面是不是真正的谷主夫人,所有的火炬忽然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