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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秀才的喵小姐(七) ...

  •   喵小姐再见到留燕林的时候,是在京城最繁华的胭脂巷。
      当时它正窝在墙头舔毛,因为苏秦家里来了很多人,大概是觉着苏秦当了国公爷,虽有着灾星之名,却也不是不能结交,况且之前他们对苏家的冷落,在苏家遭难时也没有出手相助,怕这位新国公爷对他们有所微词。而且大部分人都摸不清陛下到底对苏家是个什么态度,反正略微示好应该是没有错了。
      而喵小姐正烦着这些人,每一见到它,那些家伙就开始假模假样的变着法儿夸它,估计是想要讨好苏秦。它就溜了出来,想到这边的花楼散散心。
      结果就是在这舔毛的当儿,她蹲在朝云阁围墙上,看见了凭栏远眺的留燕林。
      它还真没看出来,那个粗俗至极的恶妇,原来竟有这般好颜色。

      留燕林穿着月白的广袖留仙裙,附着鸭蛋青的绢质披帛,还带着绿松石的耳坠与璎珞,璎珞正中坠了块蚕豆那么大的祖母绿。
      端是一副清雅贵女的模样,可是却身处花楼。
      而她眉眼中略带愁思,就好像个无端落难的官家小姐。

      喵小姐有个不好意思说的嗜好——用林晓的话来说就是颜狗,可它最讨厌用狗来形容自个儿,心底已经告诫过自己了,楼上那个美人,就是搓了不知道多少脂粉的留燕林,万不可被她的表象迷惑,抹掉那层脂粉,还是那个惯会用蛮力的无知村妇。
      可是下一秒留燕林朝它招手的时候,它却及不争气的没控制住自己,顺着楼下的月桂树,蹿了上去。

      留燕林正打量着繁华的京城,这胭脂巷更是奢靡豪费。
      江南多是饥馑寒苦,隆冬冻死的人也不知道多少,皆是一片靡靡之态,而北方比南方不知道要冷上多少,却到处洋溢着喜庆温暖的气息。家家温暖,家家圆满。
      但是这温馨表象下的,还是这王朝的残败。

      大皇子一派最受朝臣们拥戴,不仅因为他是嫡长子,还是因为那皇帝对他的宠爱。如果要说清廉,还是三皇子最为体恤民生,多次在朝堂上直击南方病灶,希望有所改革,加大对南方洪涝灾害防治,治理贪污舞弊之事。可那皇帝贪图享乐,不问政事。整个朝堂都是右相的一言堂。

      她紧锁眉目,对眼前的朝廷多有不满。一低头,却看见苏秦的猫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她先是惊讶了一会儿,但又想到关于喵小姐的传言,不禁好笑,招了招手,它便真的蹿过来了。
      喵小姐略带着试探,蹲在她旁边的软塌上,偷偷地瞅着她。
      她掰了一块糕点喂给喵小姐,喵小姐似乎放下了戒心。

      留燕林叹了口气,她将喵小姐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它的毛。

      喵小姐这才得了机会仔细观察她,发现她的手腕,脖颈,还有耳后根皆是和脸一样白皙——莫不是过去她一直在扮丑?
      它还在瞅着留燕林的脸,留燕林突然揪住了它的脸颊,挼搓了起来。

      “你这猫到底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么肥胖?”留燕林满脸嫌弃,“哪有像你这样胖的猫?叫你猫猪得了。”

      喵小姐脸色一黑,用爪子狠狠地拍掉她的手,气愤的叫了起来——确认了,还是那个村姑,换汤不换料。

      苏秦发现自己猫不见的时候,正是他送走那些人的时候。
      他无奈了,过去家中不仅有美俾,还有过去宫中的御厨。现在大都都散了,连飞虹也不在了,喵小姐过去是最爱与她玩耍的,吃的也是最精细。现在家里是没有这个条件了,怕是又溜出去了,而且还不知道是在那个花楼里面快活。
      苏秦正打算出门去找,也没带小厮,这些年在江南呆惯了,竟然是不习惯所谓“国公爷”的日子。
      他一出门却发现,下雪了,只能回屋拿了件靛蓝的竹纹斗篷,又出去寻。

      他慢悠悠的晃到胭脂巷——想他过去的荒唐日子,和□□他们一块儿,这边的花楼净都认得他们。
      但现在他再往这处寻,却再也没有熟人认得他了。

      远远地似乎便听见了自己的猫再叫。
      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他循着声音,不急不缓的走着,终于是在朝云阁的后门站定了,明确了喵小姐的声音确实从这里传来。
      他仰头望着那虽然华美却明显是落后于潮流的花楼,想当年,朝云阁可是这样胭脂巷里最受那些清雅才子欢迎的去处,而如今却有些颓败之态了。

      他站在那小厮面前,递给他几两碎银。
      虽然该从前门进的,但现在这里落败的似乎也不太讲这些规矩了。

      苏秦更加感慨的走了进去。
      还是往昔的颜色。
      他顺着月桂树往上望去,只见喵小姐正翘着尾巴,对着一姑娘撒娇。

      待到那拿糕点的姑娘转过脸来,饶是见过那么多美色的苏秦都有些发愣。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李娘子,可现在却又有些不太确定,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美玉在你眼前突露华彩,才格外美的让人动心。

      李娘子是江湖人士,本就带了几分风流洒脱的气质。如今这帮模样,更是让人见之忘俗。
      她正一边喂着喵小姐糕点,一边揪着它的尾巴。笔尖和耳尖似乎冻得有些发红。而唇却鲜妍的不像话。

      “喵小姐——”苏秦唤道。

      留燕林听见有人唤喵小姐,意外的向下望去,却见到苏秀才立在那月桂树下,靛蓝的斗篷蒙了不少白雪。
      而作为习武之人,留燕林的眼神本就比常人要好上一些,只见到苏秦纤长的睫毛好像也落了些雪,他脸色苍白,唇色近无,似乎是太冷了,又伸出手掩了掩嘴,轻咳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那雪太白,还是那斗篷太蓝,苏秦的整张脸清清白白的不像话。
      而他整个人又那般瘦弱,咳得叫留燕林心忧。
      不知是什么鬼使神差,她竟然叫住了苏秦,“这般冷的天,苏公子不如留下,喝杯茶,和你的猫作作伴,”

      她的本意只是想叫苏秦喝杯热茶,但是刚刚说出口的话有那么惹人遐想。她还在胡思乱想,却见苏秦莞尔一笑,真的就上楼来。

      这里的管事也发觉苏秦的存在,刚想走上前,说这位客人走错了。但却发现竟然是苏秦。
      苏秦对着她微微一笑,“柳管事,好久不见。”
      既然是老客,柳管事也不好拦着,只是还真有些惊讶。

      “李娘子,好久不见。”苏秦颇为自然地坐在了软榻上。拎起了烧的正热的茶壶,又打开了旁边的抽屉,找出了几个茶罐和杯子,一点没有好奇留燕林为何在此的样子,自顾自的开始冲茶。

      留燕林打量着苏秦娴熟的泡茶的动作,又看他好像相当熟悉这边的样子,微微发愣。
      苏秦却好像看穿了她的不解,解释道,“我过去便是这里的常客,这栋楼本来是刘茹音姑娘的,但想来,她应该也不在此处了。”

      留燕林挑了挑眉,“当真是风流公子。”

      这时苏秦却递给她一杯茶,自己端起一杯,靠着软塌,眼神里带着茶水的雾气,留燕林看不真切。

      苏秦什么也没问,留燕林也什么都没说。苏秦望了望她,“李娘子可想听什么曲子?”
      留燕林没有多想,却脱口而出,“醉仙亭。”
      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怎么会点这般风雅的曲子?
      但她在苏秦这,暴露的也差不多了,而苏秦也是个活不久的人物,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苏秦垂了垂眼,走向了旁边的古琴,心下有些思量,这醉仙亭是十年前很流行的曲子。看李娘子的风度,像是曾经娇养起来的,那也大概是家道中落,或许也曾和他一样,有过风光而荒唐的少年光景。

      苏秦好奇李娘子的身世,却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与旁人再多交往,他的命格,是真的。

      喝了茶,又弹了一曲,李娘子思绪沉沉,又好像有些乏了,竟是睡了过去。也真是江湖人士,不拘小节,还是李娘子看他瘦弱没有对他有所顾忌?但不管怎样,他也不好再留下去,但看到李娘子微红的耳尖,他脱下了自己的袍子,盖到了她的身上。便抱起自己的猫,默默地离开了。
      虽然雪好像大了起来,但抱着喵小姐,但也不冷,它就像个天然的暖手炉子,就是比一般的暖手炉子,沉上不少。
      如果喵小姐知道他这般想它,又是该挠他了。
      有的时候他真觉得喵小姐有意思。它不是人,但很多时候,甚至比人还要看得通透,活得比谁都要潇洒。
      他苏秦,实际上还不如它呢。
      或许,这也是他最后快活的日子了。

      苏秦回到沉闷的家中,整个家静悄悄的,府里的人是原先的五分之一都不到,都是些老得不行的老人了,他们晚上提着灯在府里巡视,无端的能让人看出一种寒意来,就像他们的年岁一般,整个苏府也呈这一股颓唐之态,就像迟暮的老者。而他却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本来还算青壮的日子,显出一种老态。

      他打开了白天找到的盒子,拿出一把钥匙,望着那钥匙,久久的沉思。
      终于还是放下要是,摇了摇头。
      很多秘密,他还是宁可吞在肚子里,咽了下去,带到外祖面前,也不愿被那高墙之内,享尽了人间富贵的人给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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