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鸢蓝

183、第 183 章 葬礼2

　　葬礼的第二天，远路的亲戚也到了。下午的时候，要举行安灵仪式，其实就是去世的人要入棺木的一个仪式。

　　司仪喊着“男女孝子到灵前”，各处或忙碌，或闲坐的孝子便都到了灵堂前。灵堂的侧面放着阁楼取下来的棺木，里面已经铺好了各种规定的东西，村里的青壮帮忙把太爷的遗体抬着放进去，司仪喊大家上前看望最后一眼，下来就要封棺了。

　　太爷因为年龄大，给他戴孝的人就多，灵前大几十人哭成一片，连不太懂事的孩子也被环境感染跟着哭。杨奶奶和杨妈妈一辈人习惯哭灵时，一边失声痛哭，一边絮絮哭诉不舍的心情，于是灵堂前哭号之中连声念叨，悲声伴着絮语，满是不舍。

　　在司仪的主持下，又是一通鞠躬磕头，这去世之人总算安顿好了，接下来便是最劳顿的引魂仪式。这里需要男孝子举着引魂杆一遍又一遍走已经去世的祖宗的坟地，因太爷辈分高，年龄也大，他的好些侄子已经去世，需要接引魂的次数就极多。先从小辈开始，先是各房的子侄辈的男女，再是太爷平辈的男女。当地一般讲究夫妻合葬，所以一般夫妻的引魂仪式也是一起进行的，主孝子背两根魂杆去陵园。

　　每一轮的背魂杆的人也不一样，一般是直系亲属晚辈，这家晚辈没人了会由亲近的晚辈来。等到太爷的亲兄弟、堂兄弟也都举行完引魂仪式，灵堂侧边已经插满了引魂杆。引魂杆是一支细竹竿，顶端固定了白纸做的引魂幡，由村里的老婆婆们昨天制作完成的。

　　“妈妈，司仪说的大太爷我不认识呀。”

　　杨梅梅和蒋文文跟着杨奶奶杨妈妈一众女孝子等在门前，手里都捏着一支点燃的香。她们这时候可以休息一下，等远远看到男孝子最前端那个引路灯笼晃悠，听到鼓乐声音，就需要在门前铺好的竹席上跪好，哭着接魂了。

　　“大太爷大太婆去世得早，你没见过。”杨妈妈小声给她解释，没见过自然没什么感情，“你等下哭不出来也不要紧，就跟刚才一样把眼罩放下来挡住。”杨妈妈自己也没见过，哭不出来纯干号，幸好老祖宗给女孝子都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眼罩。其实叫脸罩更准确，因为这块长方形的纱布可以挡住整张脸。

　　接魂后跟着一路到灵堂，男女孝子再一番鞠躬磕头，杨梅梅跟在最后面的小辈组，感觉今天磕的头比出生以来这么多年加一起都多。好不容易听到司仪说引魂仪式结束，她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都跪饿了。

　　“妈妈，我想吃饭。”杨梅梅摸着肚子，小声找妈妈。

　　好在，家里正在办事，灶上都是吃的，虽然晚上了，也还有一些菜备着，防备有远来的亲戚来吊唁，吊唁完总要招待亲戚吃饭的。杨妈妈去厨房拿了个带底子的洋瓷碗，去灶上夹了点各色菜，又拿了个馒头，找了个空桌子，给杨梅梅和蒋文文姐俩。

　　“你们就在这里吃，我还要准备迎饭迎三献去呢。今晚没空管你，你吃完自己洗漱了去睡觉。”

　　傍晚开始引魂，引完最后一位已经天色全黑了。

　　“迎饭是干啥？你们要吃饭吗？”

　　“刚才不是把各位祖宗请回来了么，等下他们各自的后辈就要准备饭，祭祀的饭，生的，我们不能吃，给祖宗吃的。”

　　被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杨梅梅老实了。蒋文文举手，手里还拿着筷子，“我知道，就是他们刚才端的那个插花的饭，上面有鸡蛋饼，插了一朵彩色的纸花。”

　　祭祀祖先的饭一般讲究九碗十三花。九个碗里一般下面放生米或者切丝的生蔬菜丝，上面盖煎鸡蛋饼或生五花肉片，要全部盖住下方的米或者蔬菜，肉讲究单数，一般用三片。早几辈子的人会配四个花馍，现在都为了省事，买四个面包，九个碗里和面包上都插上祭品店买来的纸花，所有东西放在方形的大托盘中，再放上纸钱、香烛，就是一份标准的祭品了。

　　现在物质丰富了，祭品也开始多样，这几年还流行准备糕点水果，凑够九样。有心一些的准备九种水果点心，规整地摆放在盘子中，再加上香烛黄纸。也有偷懒的，直接买九个蜂蜜面包，插上花也算全了礼数。

　　祭祀的饭要端到村口的十字路口，摆在凳子上，等司仪带男孝子去迎接回来到灵前供奉，所以叫迎饭。献饭的这一家女孝子要一路哭回来，给祖先表孝心。

　　这个阶段没有主家的事，杨梅梅就拉着蒋文文一边吃饭一边看热闹。她已经懂得太爷去世了，装到棺木里，再也见不到了。但是，亲人的去世不会一直悲伤，她刚才哭了很久，真哭假哭的，反正现在累了，不想哭了。

　　“咦，大姑怎么也迎饭？”

　　杨梅梅几乎每天见大姑，她还没有意识到大姑属于出嫁女，今天的身份是亲戚。

　　“六婆怎么也要迎饭？”

　　“今天接回家的魂有你六爷六婆的爹娘，他们可不得孝顺一下？”灶上帮厨的乡亲也来看。

　　漫长的迎饭仪式还在进行，杨梅梅第一次知道家里有这么多亲戚。虽然刚过完年，她也见了很多亲戚，领了很多压岁钱，但是那时候亲戚没有聚在一起，看起来没有这么多。

　　中间，请来的戏曲班子要开始唱戏了，杨妈妈拉杨梅梅和蒋文文帮忙把准备的水果干果糕点盘子端出来，这是给戏班的人准备的，一般是六盘或九盘。

　　灵前献祭过的“饭”被撤下去，端到屋檐下的床上。这床上有亲戚送来的莲花馍，黑色眼珠嘴巴的老虎馍，还有彩色的龙凤馍，再就是刚才献祭过的“饭”。

　　“梅梅，你看那个人把你家的‘饭’装走了。”蒋文文偷偷告密。

　　杨梅梅一看，果然，折叠床旁边守着的老太太把刚才献祭的“饭”里撤下来的水果和糕点分了分，每个人都装了一袋，放在自己旁边。

　　怎么能偷我家的东西？杨梅梅回屋去找奶奶告状。

　　杨奶奶一脸淡定，“那个就是默认给人家的，可以拿。”

　　“拿光了怎么办？”

　　“一般会拿一点，不会全拿走，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真的可以拿？”

　　“真的！”

　　杨梅梅不甘心地扁扁嘴，杨奶奶看着她点头，再次确认，她只好认了。

　　“你可别去找人家要，这个就是可以拿的。就跟帮厨的那些人，会拿一些厨房多出来的饭菜回家，你妈妈去帮厨不是还拿肉丸子给你了，你忘记了？”

　　好吧，这个隐形福利她以前也享受了，现在该别人享受她家的了。

　　“妈，该迎三献了！”

　　杨妈妈在门口喊，杨奶奶忙起身，把装着自家准备的“饭”的托盘整理好，看香烛都放好着，递给了杨妈妈，这个要给负责这块的乡亲，端到路口。

　　主家比来客的祭祀要多一些步骤，叫做迎三献，三献是献水、献茶、献饭。水指洗脸的水，茶是喝的茶，饭是吃的饭，献自然是献给去世之人，祭祀他的。

　　第一迎是献水，杨爷爷带着儿孙等男孝子，迎回来一个脸盆和毛巾，里面是不放水的。杨奶奶要在灵前“洗毛巾”、“拧毛巾”，再递给大姑婆，大姑婆在太爷遗像上左右各“擦”三圈。全是假动作，像是玩过家家似的，但是灵堂放的哀乐，大家一脸肃穆，看着遗像便忍不住又要哭起来。因为这所有的仪式都在告诉你，你的亲近之人要远去了，他要离开了。

　　第二迎是献茶，茶壶里有茶叶，但是没有水。因为请回来的祖宗多，一个祖宗一杯茶，所以托茶盘便换了大托盘，按数量摆好了茶杯。迎回茶水献祖宗，由辈分最高之人开始，一位一位献完，摆放在供桌上。

　　第三迎的献饭，九碗饭需要九位男孝子一人捧一碗，捧到灵前，再逐一献上，交给杨奶奶和大姑婆在灵前完成供奉仪式。

　　迎三献的仪式结束，葬礼第二天的事就算结束了。司仪也是松了一口气，给大家叮嘱，次日早上七点半到灵前，还要进行一遍迎三献仪式，这便是第三日的开始了。

　　司仪和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门外戏班子仍唱得热闹。喜爱听戏的老人层层围坐台下，全然不顾正月寒风，头戴棉帽、紧裹棉袄，听得入神尽兴。

　　杨爷爷招呼送走司仪和乡亲，这才有空坐在灵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太爷。白日里忙乱，各种事情不断，来不及悲伤，这时候情绪上来，就忍不住流泪。二爷爷和六爷爷也来了，三人打算晚上守灵呢。

　　灵前香烛和长明灯要一直不断，所以晚上也需要守灵，不仅要及时更换蜡烛和上香，还需要防火灾。

　　“爹，你和二爹、六爹去休息吧，我们几个今儿晚上守灵。”杨红伟去灵前劝说。三个老头平均年龄快七十，谁也不敢让他们熬呀。

　　“我们说说话也就天亮了，也就这一晚上了，让我给你爷尽尽心意。”

　　“爹，我爷生前咱对他都尽心了，别难过了，你去休息吧，我们看着呢，保准平安无事，顺顺当当给我爷入土。”

　　两边谁也争不过，最后说好一边守前半夜，一边守后半夜。几个孙子辈的被赶去睡觉，后半夜来换各自的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