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鸢蓝

182、第 182 章 丧事

　　正月初十，串门走亲戚的事儿都告一段落，转眼没几天就要开学了。杨梅梅早就把寒假作业通通写完，妈妈便让她盯着弟弟写作业。

　　看着别人做题可比自己写作业没劲多了。她翻完最新一期《故事会》，又把学习报上的趣味题挨个做完，实在闲得慌，就找出几枚硬币垫在草稿纸底下，拿铅笔来回涂抹。硬币上凸起的花纹慢慢印了出来，画完一面，她又翻面接着玩。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家里进进出出好些人，杨梅梅几次想去凑热闹，但是都被撵到房间里。杨奶奶和六婆去南边的房间取了什么东西，两人还脑袋靠在一起说着什么“像是”“看着像”之类的话，不一会儿，杨爷爷拿着电话本，跟六爷爷商量“叫谁”的事。

　　杨梅梅房间有个分机，她打算借分机偷听。因为大人们今天实在奇怪，家里来了好些人，都是同村本家的人，但是大家交流的时候又都悄悄的，脑袋靠得近近的，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懂得的暗语，好像密谋着什么事情似的。

　　“梅梅，你带弟弟出来。”大姑来了，蒋文文和蒋晓武跟在她后面来了。

　　“让晓雪带他们几个去外面玩。”六婆招手让晓雪姑姑过来，给她发了一张蓝色的十块钱，“去，你们一起去街上买好吃的。”

　　四个小孩就围着杨晓雪左右，“晓雪姑姑，我们买什么呀？”

　　“晓雪姑姑，我可以买一盒摔炮吗？”

　　“晓雪姑姑，我想吃洋葱圈。”

　　杨晓雪好脾气地答应着，还要管教他们：“注意看车，都手拉手，我牵着。”

　　*

　　太婆年纪大了，怕吵着她，杨奶奶先把太婆扶到后面自己的房间里坐着，前面杨爸爸接了一盆温水，脸盆边搭着一块毛巾，端了进去。杨爷爷仔细地帮太爷擦拭身体，六爷爷帮忙翻身。

　　“擦得挺快的。”六婆在外面接了端出来的水盆，和杨奶奶去院子里。

　　“年前刚洗过澡，怕家里温度不够，专门去澡堂子包了个带池子的包间洗的。”

　　“就是的，老人洗澡可要注意哩。”六婆又问：“那现在换衣服不？”

　　“再看看，这几天已经有点糊涂了，但是今个早上又看着像是清醒了，早上还吃了好些，一直喊饿，到后面我怕积食，都没敢给吃了。刚说想吃手擀面了，我面都和好了，醒一会儿，晌午做了端过去。”

　　“家里几个孩子赶得上不？”

　　“赶得上，前几天看着不对，就给他们说了，先别走，这几天都在省城这边家里。”杨奶奶有点心慌，拉着六婆，“咱俩先整理一下衣服吧。”老人的寿衣老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杨奶奶觑着空进去把包袱拿出来，在自己房间的炕上摆开，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的衣服鞋袜，摆了满炕。检查过后，她们一件一件叠好，按顺序放起来，用包袱包好，放在炕头。

　　杨奶奶心里没底，坐不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还是去了厨房，面团醒好了，她揉着面团，心里慢慢安定多了。擀面杖一下一下擀着，面饼变成了面片，越来越薄，微微透明起来。人老了，面片薄了好消化。

　　六婆也拿了把韭菜摘起来，两人沉默地干活。

　　炒哨子的时候，杨奶奶叹了口气，“唉，没有西红柿，爹爱吃西红柿鸡蛋的。”

　　两指宽的薄面条煮好了，浇上哨子，杨奶奶端到屋里。太爷这会儿又精神了，靠着一床被子坐着，杨爷爷想给他喂饭，他还不愿意，自己端着碗，西里呼噜一吸，吃得满脸满足，他还指挥杨爷爷，“去，给我拿头蒜。吃面没有蒜，不香哩。”

　　杨爷爷在屋檐下的蒜辫子上找独头蒜，太爷最爱吃独头蒜，就听到六爷爷在屋里喊他：“四哥，你快进来！”

　　六爷爷端着大碗站在炕沿边，太爷倚着被褥，安详地阖上双眼。杨爷爷紧紧攥着手里的独头蒜，喉头一颤，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爹——”

　　“我听着不对，咱们赶紧去看看。”杨奶奶给太婆放好面汤，六婆就来找她，两人听到前院传来的哭声，就抱着整理好的包袱赶紧过去。

　　“红岩，我先给你爷换衣服，你打电话让人过来安喇叭。”杨爷爷吩咐完儿子，抱着包袱流着泪进屋。

　　家里办丧事要请专门办丧仪的司仪，他们带着全套的家伙事到家里，大喇叭架在屋顶，丧事的音乐放出来，村里人听到了就会赶来帮忙。主家的人都沉浸在悲伤里，村里人便不需要招呼，自己就组织着搭好了灵堂，取下了门口过年挂的红灯笼，写讣告、对联，安排各项事务的负责人，村里的青壮扛着铁锨，去这家墓地开始挖坟坑。

　　“土冻着哩，不好挖，你们多去几个人。”

　　“炒菜的灶搭在这头，黄泥在后头挖。”

　　“谁家有沙子，找点沙子，香炉里插香要用。”

　　“收礼台放大门口，桌子抬过去。”

　　“来几个人，棺木还在阁楼上，要放下来。来几个年轻小伙子，上阁楼。”

　　“找几个蛇皮袋子，后院有麦秸秆，要装几个垫子。”

　　“红纸、黄纸、白纸都在这里了，咱们在后头屋子剪圈钱，还得糊一些三角旗。”

　　“纱布到了，先裁一些，前头孝子等着戴孝呢。”

　　杨大姑离得不远，上街买回两只长长的白纸灯笼。她一路失声痛哭，踉踉跄跄走到家门口。迎客的人连忙上前搀扶她进屋，旁人接过灯笼，一同挂在了大门两侧。

　　镂空的白纸灯笼轻飘飘的，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一旁的木板上贴着讣告，寥寥数百字，道尽了太爷九十四载的人生岁月。他生于清末，半生历经战火流离、饥寒贫苦，晚年恰逢安稳盛世，一生终得圆满安稳。

　　“好着呢，伯，伯吃饱了走的。”六爷爷扶着杨爷爷的肩膀，一边哽咽，一边劝解。

　　先裁好的孝布被拿出来，杨爸爸戴好孝布，就赶紧出门报丧。现在电话普及多了，但还有好些人家里没有，有些老亲戚也要告诉人家一声，全了礼数。

　　杨爷爷缓和了情绪，压下悲痛，给有电话的亲戚打电话报丧。

　　家里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杨妈妈才想起家里的孩子不在，赶紧去街上找。杨晓雪大了知道事，看见门口的白灯笼就哭起来，杨梅梅半懂不懂地，疑惑地看着那灯笼，杨磊和蒋晓武凑热闹，还想上灵堂看究竟。

　　有村里的媳妇和老人上前给他们带上孝布，六婆和杨奶奶正纠结要不要让孩子去看看老人，又怕吓着孩子。杨妈妈推了推杨梅梅和杨磊，“去屋里看看太爷，给太爷磕个头。”

　　杨磊还不服气，“我磕过了，太爷还给我发压岁钱了。”家里一年到头只有拜年时要给太爷磕头。

　　几个孩子还不能理解死亡，懵懂地被人推着磕头，又带出去。杨梅梅站起来，摸了摸太爷露在外面的手背。他像是睡着了，躺在屋子中间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颜色鲜艳的被子。

　　有村里的老人进来问：“红布放哪里了？头下枕的要用红布裹着。”

　　太爷的女儿到了，从村口便下了自行车，一路哭着进了门。杨梅梅和蒋文文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好忙，有人喊着号子搭好了钢管的架子，有人在院子里绑上了绳子，挂上作为礼品的布料，屋檐下撑开了一个折叠床，铺上素色的床单，准备摆放花馍和祭品。

　　下午的时候，灵堂搭好了，五颜六色的布料，顶上挂了塑料的葡萄藤和小灯泡，桌案两边摆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香炉也有人拜祭上了香。太爷的遗像摆上去，贡品摆好，又有人端了油灯过来，一边小心放好，一边叮嘱：“这长明灯要一直亮着，碗里的菜油少了就添，可不敢让灭了。”

　　家里的大人忙成一团，杨晓雪也被拉去传话跑腿。杨妈妈拉着杨梅梅去灵堂，仔细交待：“你就跪在这里，有人来上香，别人鞠躬的时候你就磕头还礼。知道不？”

　　“我一个人吗？文文和我一起行不行？”杨梅梅有点怵，她没做过这个事情呀。

　　“你俩不一样……”

　　杨妈妈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杨大姑路过，直接拉过女儿跪在了另一边，“没事，外孙也是孙，曾外孙也一样，新时代了，用新讲究。”

　　来客祭拜上香，点燃香之后，扶香鞠躬，插香之后，要再三鞠躬，杨梅梅和蒋文文就被各自的妈妈压着脑袋磕了三个头。

　　“会了不，就这样，别人鞠躬的时候你就一起磕头还礼。大人这会没时间，这里主家没人还礼不像话，等会你爸忙完就来换你。”

　　小姑奶奶的儿子把带来的纸扎金山银山，摆在灵堂供桌两边，上完香后，杨梅梅和蒋文文也跟着磕头。低沉悲凉的哀乐缓缓回荡，声声透着肃穆哀伤，吊唁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两人也就不停跟着行礼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