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一百九十章 情深敬如宾 夜话共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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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转身去斟了杯热茶塞进宋子墨手里，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展昭在大理过得如何？”
宋子墨神色微动，沉默片刻才道：“驸马如今是大理朝中重臣，是少主的左膀右臂。”白玉堂闻言“啧”了一声，“谁问这个了，我是说……他们……”见白玉堂欲言又止，宋子墨其实也明白他想问什么了，毕竟当年在宋国时，自己少主就已芳心暗许，哥哥都看出来了，就自己榆木脑袋，还兴冲冲地将驸马与丁月华定亲的事告诉少主，可把少主气得不轻。
茶烟袅袅中，宋子墨轻叹一声，“五年光阴，物是人非。如今他们……相敬如宾。” 宋子墨抬眼，目光复杂，“驸马是少主肃清朝堂最锋利的剑，少主是驸马洗刷冤屈最坚实的后盾。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只是少了当年的那份心意。”
阳斜城中，再不见那个清俊儒雅的玉扇公子，也再没有扑倒展昭怀里哭到失声的颜卿，他们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五年时间，真的好长，长到能让两个曾经情投意合的人几次三番相对无言。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说得我云里雾里的？”白玉堂不明白，在他的印象中，这两个人都曾经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将生的机会留给对方，若非刎颈之情，如何能做到这个份上？况且他也听商队的人说了，大理国少主招驸马那日，行的是宋制婚仪，颜卿的偏爱再明显不过了，莫不是那猫又开始拧巴？
“其实，自成婚之日起，他们二人就聚少离多，少主忙于政务，驸马则到崇圣寺调养身体，一月前才回到宫中，那日少主召我入宫交付入宋事宜，我却在寝宫看到多出了一张睡榻，问了少主的贴身侍婢，才知他二人一直以来都是分塌而眠。少主对外一直称是为了方便驸马养伤，可……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驸马的伤早无大碍。” 宋子墨叹了口气后，接着道：“我老感觉，驸马躲着少主。”
白玉堂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中折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太了解展昭了，那只猫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在展昭被迫与丁月华定亲时，他就见过那人整夜整夜地伏案疾书，用公务麻痹自己，甚至在上元夜见到与颜卿气度神似的元旻后就郁郁寡欢，硬生生喝了一夜的酒。后来丁家退婚，展昭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仿佛要把自己活成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不留半点私情。而颜卿呢？整整五年啊，她身为储君，身系重任，却在离宋回国后迟迟不愿招亲，哪怕弹劾的折子都堆满了御案，她也依旧孑然一身。白玉堂垂眸，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像是五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明明触手可及，却终究沉入杯底。
“我明白了。”他眸色沉了下来，折扇在掌心一敲，“展昭一定是觉得，自己身负冤屈配不上储君，而颜卿，则是怕逼得太紧伤了展昭自尊。他们……顾虑的太多了……” 颜卿懂他所以不曾逼迫，只是尽己所能默默为他铺路，想尽办法替他洗冤，展昭这只臭猫，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玉堂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拍着宋子墨肩膀道：“你回去告诉那只臭猫，有他夫人运筹帷幄，又有白爷爷鞍前马后，沉冤昭雪，指日可待。到了那时，一切尘埃落地，他若还敢有负颜卿，我第一个不饶他！”
入秋了，殿外梧桐叶落，沙沙作响。夜风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带着微凉的湿意，拂动床边的纱帐。
靠近窗边的睡榻上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颜卿蜷着身子，喉咙里压着一阵阵闷咳，胸口隐隐发紧，她将脸埋进锦被里，生怕惊醒了床上的展昭。待咳声稍歇，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走到外殿。
一盏冷茶入喉，勉强压住喉间的痒意。正待松一口气，肩上忽然一暖，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展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润，却带着明显的担忧。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正仔细替她系好披风的丝带。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眉宇间那道浅痕微微蹙着，显然已被她的咳声惊醒多时。
“吵醒你了？”她下意识拢紧披风，勉强笑道，“只是有些着凉，不碍事。”
展昭没答话，转身走向内殿。颜卿以为他回去睡了，却见他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正捧着她的绣鞋，“大理秋夜湿冷。”他低头为她穿鞋，声音闷在夜色里，“当年在常州时，二娘总说寒从脚起。”
颜卿怔怔望着他的发顶，忽然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忙偏头掩唇闷咳。展昭起身，借着月光仔细看她苍白的脸色，不由皱起眉头：“我让御医来看看。”
“不必。”她拉住他的袖子，“老毛病了，天气转凉就会这样，过几日就好。”
展昭凝视着她，眸色深深，终究没有出殿，只是伸手抚上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内殿半明半暗。展昭已将床榻重新铺整，锦被软枕俱已备好，自己却抱着一条薄衾站在榻边。
“自今日起，还是少主睡床吧。”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展昭身子已无大碍，若因我之故累你受寒，实在……”
话未说完，窗外一阵秋风卷入，带得烛火猛地一晃。展昭下意识侧身挡在风口，袖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颜卿站在原地看着展昭前去关窗的背影，一时间思绪万千。
这咳疾，天一凉就犯，总要折腾几日的。当年若不是自己轻慢了这身体，顶着寒风在临渊楼饮酒舞剑，也不会落下病根。
更深漏残，寝殿内只剩檐角铁马被秋风吹动的细碎声响。窝在被窝里的颜卿察觉展昭的呼吸声很轻，却始终没有绵长平稳。意识到他还没睡着，于是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轻声道：“两个月了，子墨也该回来了。”
黑暗中，展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嗯。”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沉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他虽没有多言，可也睁开了眼，呆呆望着东北方的夜空出神。大理的秋夜比汴京湿润，空气中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展昭凝视着窗外圆月，思绪不觉飘回开封府的衙署，那里有他熟悉的卷宗架，有包大人审案时的惊堂木声，有王朝马汉在值房外说笑的声音，还有白玉堂翻墙进来时，总爱踩碎几片瓦……
颜卿侧卧在绣床上，隔着纱帐看着展昭的方向，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辉，却照不清他的神情。这两个月来，展昭以彦贲的身份接手刑狱事务，雷厉风行却又细致入微。因曾在开封府公事多年，他深谙司法，更通晓人心，加之身边有位熟知大理律令的少主，时不时给他开个小灶，他走马上任后日渐游刃有余，短短半月便理清了一桩积压多年的悬案，朝中上下无不叹服。白日里，他们二人都忙于政务，只有晚膳或者夜间安寝时能见到面说上话，可她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东北方向出神，那是大宋的方向，是常州展府的方向。
“展昭。”颜卿轻唤出声。
“嗯？”
“若是白玉堂依计行事，当真证实了江涛与襄阳王有所勾结，你……”她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问，或许是方才他为她穿鞋的举动惹得颜卿心猿意马，她一时间百感交集，只想知道那人若是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会不会就此绝尘而去，可话一出口，又觉有些唐突，那是他的家呀，他怎么会不想回去？
夜风拂过窗棂，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展昭似是猜到颜卿想问什么，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如若襄阳王不曾弃车保帅，回去，便意味着还是要面对昔日的冤屈，自己触及到权贵利益，自入西北被一直遭人劫杀，一旦自己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未了的仇怨，极有可能牵连展家。可不回去，那些污名便永远烙在他的身上，而襄阳王依旧逍遥法外，不知还要残害多少众生。
颜卿听着他压抑的呼吸声，忽然道：“你若想回去，我陪你一起。”
展昭一怔，蓦地转头看向绣床，却听她一字一句说道：“大理较之宋国，虽国小民弱，但若以国书为凭，未必不能替你讨一个公道，只要白玉堂能查到江涛的罪证，我便有九成的把握。”她语气很轻，却掷地有声，他扳不倒襄阳王，可她，或许可以。“展昭，你不必一个人扛。”
展昭心头微震，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扛。”在开封府时，他独来独往；在边关战场，他孤军深入。就连好水川一役，他也是独自断后，以一身伤痕换同袍生路。可如今，却有人愿意站在他的身后。夜风渐息，殿内一片静谧。展昭隔着纱帐看着颜卿，胸口似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温暖而酸涩。良久，他才低声道：“多谢少主！”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第一百九十章 情深敬如宾 夜话共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