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第一百八十五章 夜话平天下 终唤卿芳名 ...
-
颜卿闻言蓦然瞪大双眼，展昭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外衫，引她起身来到舆图前。他指尖轻点思摩部毗邻的澜沧江支流，忽然从案头抽出一册《南诏水经》，“此书中有记载，前朝曾在思摩部开凿‘拂云渠’，引澜沧江水灌溉，后因战乱淤塞，可先派人前往查看地下暗河是否干涸，如若没有，便可沿暗河走向开凿竖井，引水南下。”
颜卿接过《南诏水经》，又顺着展昭手指方向眯着眼在舆图上一番查探，刚想应下，却又摇了摇头，“此计虽妙，可标本兼治，引水南下后，确实可以缓解旱情，然工程浩大，况且，一时间也找不出这么多的工匠来，若是派兵又……”
展昭闻言淡然一笑，很显然，他一早猜到颜卿会这么说，他也轻轻摇摇头，应道：“不必派兵，以工代赈即可。灾荒之年，百废待兴，若是大量无业人员闲置，必将引起动荡，倒不如征调思摩部青壮，予以灾民安身立命之本。”展昭顿了顿，接着道：“另外，还可借鉴江南圩田之法，借此时机将坡地改为阶梯状水田，雨季蓄水，旱季缓释。”
颜卿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展昭说的法子，可根治思摩一带水量短少的问题，如此一来，一劳永逸，可眼下，粮食都拿不出来，又怎么召集百姓大兴土木呢？展昭见颜卿聚起眉峰，浅浅勾起唇角，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忧愁些什么，同样的问题，五年以前，范仲淹那位浙西大总管在杭州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少主可是忧心粮草不足，三军有心无力？”颜卿轻叹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今日在崇政殿上，父皇询问过琮爽督爽，近三年以来，年景不好，国库存粮不过百万余石，就这点粮食，漫说是开仓救济，就是无战无灾，也不够三年所需。”
“少主何不将官米涨价？”
“涨粮价？”三个字咬得极重，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颜卿缓缓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展昭，后者只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粮贵则商贾辐辏，价平则民得实惠。”
颜卿闻言眸光一动，倦色顿消，她开始琢磨展昭方才所说，饥荒时非但不抑粮价，反将官米涨价，商贩贪高价必蜂拥而至，那些囤粮的硕鼠，自会争先恐后把粮食吐出来，待粮足后再逐步压价，如此……粮荒可解！她眸中渐渐流出熠熠光彩，指尖不自觉敲着案上诏书，抬眼将展昭上下打量一番，只啧啧称奇：“这般剑走偏锋的妙计，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展昭见颜卿眉眼终于舒展，不由得也辗然一笑，他摇头道：“这个注意，非是展昭所想。五年前，杭州饥荒，饿殍遍地，官家派遣范公希文前往治灾，其到任后，将每斗官米涨至百二十文，商贾闻利而动，半月间，粮船塞断运河。”
颜卿望着桌案上先后摊开的几册书，缓缓摇头叹息，自嘲一笑：“宋国人杰地灵，彬彬济济，朝中大员均有经天纬地之才，不似我，虽承储君之名，却不过庸才尔。”
展昭轻叹一口气，抬手将滑落的外衫重新拉回颜卿肩上，他想起今日前往玉茗堂查看舆图时在她桌案上见到的《求雨祭文》。颜卿朱批的“荒唐”二字力透纸背，却在页脚补了行小字：“然民信不可违，可令巫祝改祭为疏渠之仪”，她连百姓的迷信，都要化作治旱的助力。看着她泛青的眼圈，展昭低声道：“不是你想不出来，是你太累了。当年在开封，以一计‘捉虫换粮’震惊朝野，解了官家燃眉之急的人，又怎会是个庸才？”展昭说着，手指指向书案上的一行墨迹，那正是颜卿睡着以前写下的一计——茶马互市，“即便没有范公的前例，你不也想到了计策，开放边境盐茶贸易，以大理国普洱换取吐蕃青稞，平抑粮价。”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那一册尚未写就的《救灾疏》上，“治国良才有两种，一曰立非常之策，二曰用非常之人，大理储君兼得二者。”
颜卿放下《南诏水经》，拂过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展昭。他眉眼含笑，眸中似盛着洱海春日的粼粼波光，温润而清亮。那一声赞许，如春风拂过心尖，让她胸口泛起一阵暖意，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她唇角不自觉扬起，却又强自压下，故作镇定地低头翻看《救灾疏》，可目光停在纸上，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夸她了。不是友人之间的客套，不是储君与臣下的疏离，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赞许。
深呼一口气后，颜卿压下心头悸动，抬手去拿桌上狼毫，正欲坐回桌前，忽听展昭道：“做什么？”她应道：“展大人废寝忘食予我想出三条妙计，我自然是要尽快拟写奏章，明日……”她说着偏头看了看天色，暗道：今日还好，写完奏章应该不会太晚。哪知刚执起狼毫，展昭便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少主且慢。”他嗓音温沉，另一只手已从腰后取出一卷奏折，递到颜卿面前。她略带狐疑的接了过来，翻开的那一刻，眸中欣喜便再也藏不住了，纸面笔酣墨饱，字迹清峻如松，正是出自展昭的手笔。他早已替她写就了思摩部治灾方略，除了方才所说计策以外，就连自己今夜才写下的茶马互市，他也想到了，且每条策略之下皆附有详案。
“你……”颜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抬眼看向展昭，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展昭垂眸看向颜卿，却不曾作答，只低声笑道：“卿将赤胆酬知己，知己自当解卿愁。”说罢竟还对着颜卿作了个揖，“展昭僭越了。” 他抬眸，眼底笑意却如洱海月华，颜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姿态哪里像是请罪，分明是在邀功！她抿着唇，含笑将奏折“啪”地合上，连带着他请罪的姿势也一并托起：“有展大人在……”她指尖划过奏折边角，声音轻软得似三月春风：“瑞卿无后顾之忧矣。”
“这下，可以安心回去歇息了么？”展昭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颜卿却罕见地没有抬眼去看他，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得到回应的展昭，将颜卿手中的奏折放到桌案上，随后便顺势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颜卿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被展昭掌心包围，她怔了怔，却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虎口的薄茧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粗粝却令人心安。展昭的掌心很暖，手指骨节分明，覆在她有些发凉的指尖上，像是寒冬里忽然拢住的一簇火，正如他今日之举一般，暖人心脾，这是他来到大理以后，第一次主动介入她的世界，第一次，便替她解开了一大心结。
窗外更深露重，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青砖地上，似纠缠的藤蔓，再难分清彼此，颜卿忍不住弯了唇角，跟上展昭步子，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含章殿走去。
刚刚踏入殿门，便见阿细双手叉腰，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气鼓鼓地冲着二人道：“热了三回的翡翠羹，都快成浆糊了！”颜卿闻言偏头看向桌上菜肴，从阿细的神情中不难猜出展昭也还没吃饭，她这才意识到，那份奏折，展昭也是方才写就。正欲转头说些什么，她却忽然察觉展昭握着自己的手松了半分。
原来是进入含章殿后，看到一室的宫人，展昭才后知后觉自己握住了颜卿的手，一时间他思绪纷乱，自成婚至今，二人虽相敬如宾，却鲜有亲近之举，他知道她身系重任与自己成婚是无奈之举，也知道自己身负奇冤，不敢高攀，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分塌而眠，可刚刚在玉茗堂……情难自禁啊……
展昭正欲松手，不料被她反手一握，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心头一颤。
“少主，我……” 展昭嗓音发涩，不知如何应答，抬眼只见颜卿眼尾轻挑，嘴角噙笑，轻声道：“别这么叫我。”说罢，指尖在他腕骨上不轻不重地一掐，“方才在殿外，你可不是这般拘泥。”
展昭闻言耳根骤然烧了起来，他喉结微微滚动，夜露浸湿的嗓音里洇开试探：“殿……”
“下”字尚未出，刚刚迈步走向餐桌的颜卿倏然驻足。烛光穿过云母屏风，映得她眸中波光粼粼，她仰面望他，他却不敢抬眼。垂下眸，无意间瞥见她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多年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他还记得，当颜卿得知自己右腕筋脉遭受重创，极有可能再动不得武时，扑在自己怀中哭得撕心裂肺，自己当时怎么说的？
“你还有我……”
“只要有我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收回思绪，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颜卿，终是轻唤出声：“瑞卿。”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夜话平天下 终唤卿芳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