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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一百八十四章 庙堂议不觉 燕归解客愁 ...

  •   晨光洒落时,展昭撑起身子,只觉头痛欲裂,额角突突跳动。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驸马,您醒了?” 艾月轻步上前,掀开珠帘,而后唤来宫婢。那宫婢手捧青玉碗,碗中汤药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热气氤氲,隐约透出一丝清冽的药香。艾月接过青玉碗递与展昭,轻声道:“醒酒汤,加了雪山灵芝和血藤,最是解酒养神。”
      展昭眸光微动,抬眼看向殿内,案几上的酒坛已被收走,昨夜凌乱的笔墨也被人细心整理过,那张写满《破阵乐》的宣纸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纸面平整,仿佛从未被酒渍沾染。他接过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度,不烫不凉,恰是适口。他微微蹙眉,低头啜饮一口,汤药入喉,苦涩中竟带着一丝回甘,像是有龙眼蜜的温润。展昭起身披衣,却因宿醉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见窗外天光已亮,殿内却没有颜卿的身影,他不禁疑惑,今日该是休沐啊,怎么不见她人?
      “少主呢?”展昭系好腰带,接过艾月递来的面巾,听那人道:“寅时三刻,崇政殿急召,听宋都尉说,南疆思摩部大旱,饿殍遍野,部族首领已带人劫了三处官仓……”
      展昭闻言深深叹息:“天地不仁……”任职开封多年,他见过因黄河大水流离失所的灾黎,见过因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饿殍,亦见过因连年战乱家破人亡的哀鸿……天地何曾仁慈?战火与天灾,从来不管谁是忠良,谁是逆贼。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案头,展昭偏过头恍然发现在自己那一篇《破阵乐》上新附了一方宣纸,拾起那张薄笺,是一行行秀丽的蝇头小楷,颜卿的字迹如她人一般,清隽中隐带锋芒。
      “铁甲曾披边塞月,青锋未老鬓先秋。孤臣有泪弹长铗,故国无书寄远舟。此夜或遇风雨阻,春回自有燕归处。且将赤胆酬知己,不教霜雪没吴钩。”
      “此夜或遇风雨阻,春回自有燕归处。”展昭一遍遍重复着颈联,心底腾升起阵阵暖意。笔锋转折处微微晕开,像是蘸了夜露写就。展昭指尖抚过纸面,恍惚看见昨夜自己醉倒后,她独自挑灯添墨的模样。她懂他,懂他铁甲蒙霜下的愧怍,懂他青锋饮雪里的孤愤,更懂他不能膝前尽孝而独醉西楼的苦闷。
      放下律诗,展昭迈步出殿,径直朝望轩阁走去,他记得玉茗堂里挂着一幅大理国疆域图。他虽没有经世治国之才,可在朝多年,关于治灾,耳濡目染之下也还是学到了些手段,如果能用到此处,帮到颜卿,最好。
      而此时的崇政殿内,鎏金蟠龙珠映着晨光,将争执不休的群臣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当开仓放粮!”掌管户籍的琮爽督爽郑怀仁随即附议,手中笏板敲得案几咚咚作响,“三州十七县颗粒无收,再拖下去……”
      “不可!”幕爽董新民连声打断,“思摩部三年无雨,赤地千里,灾民已聚众冲击官仓,若是此时再开仓放粮,只怕已经来不及了,灾民聚众必然生乱,依我看来,当调边军镇守要道,以备不时之需。”
      段岳臻端坐于案前,看着争执不下的几大重臣,神色凝重,此时,清平官蒙孝延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标红的位置,沉声道:“更棘手的是,朝臣上殿前方才收到的奏报,吐蕃墨脱部竟趁机在边境增兵,倘若其假借‘救灾’之名,占我南疆粮道,又将如何是好?”
      段岳臻指尖轻叩案几,忽然看向琮爽督爽:“国库现存粮草,可支应多久?”
      “近三年来,收成不好,国库存粮不过百万余石,若开仓赈灾,仅够一年。”督爽说着不禁额头沁汗,虽说近日天降甘霖,却也是远水难解近火,纵使今年天时再好,短时间内庄稼也结不出粮食来,三年来的漏洞依旧是难以弥补,又想到方才蒙孝延所说,他更是忧心忡忡,“但若分兵防御墨脱部,军粮恐难维系……”
      颜卿听罢暗自叹息:“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忽然,思摩部节度使捧着账册高呼道:“腾冲府粮仓尚有余粮二十万石,不如……”
      “荒谬!”蒙孝延猜到他想说什么,急忙出声打断,象牙笏板重重敲在案上,“灾民如蝗,开仓不过三日便会哄抢一空!思摩部已然大乱,若是再牵扯上腾冲府,得不偿失啊!”
      董新民接过蒙孝延的话,继续说道:“年前蒲甘叛乱,全赖腾冲府库有余粮,我军出征才无后顾之忧,倘若蒲甘卷土重来,腾冲府首当其冲。不到万不得已,这二十万石粮食,是动不得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数万灾民饿死不成!”
      ……
      一众大臣就这么吵吵嚷嚷了几个时辰,还是毫无进展,争执之声嗡嗡作响,如夏夜蚊蝇般扰人。
      端坐于段岳臻右侧的颜卿,微微阖目,指尖抵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皱紧眉头。昨夜展昭醉得厉害,她一直守在床前照料,本来也就没睡多久,此刻耳畔嗡嗡的议论声更是仿佛化作了无数的细针,扎得她额角突突直跳。
      “灾民流窜,若不严加镇压,恐生民变!”
      “荒谬!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岂能刀兵相向?”
      “可粮仓空虚,若全数赈济,边军粮饷何来?”
      转来转去就那么几句话,可却无一人提出可行之策,段岳臻也不置可否。颜卿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人面红耳赤,有人袖手旁观,更有人目光闪烁,渐渐地,她只感觉眼前已浮起一层薄雾,连蒙孝延那张喋喋不休的老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声音嗡嗡地往脑仁里钻,像一群毒蜂在颅腔内乱撞,她下意识去摸案上的茶盏,却碰翻了冰裂纹瓷杯,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殿内霎时间静了下来,颜卿弯腰去捡,忽见蒙孝延眯着眼凑近:“少主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颜卿刚要答话,便听上位的段岳臻道:“诸位大人讨论半日,可得出什么良策?”老皇帝嗓音微哑,却字字如刃,原本还哄闹的殿内一时噤声。“砰”的一声,段岳臻突然拍案,惊得梁上燕子振翅,他阴沉着脸,冷声道:“既然争不出结果,不如亲赴滇南!蒙卿,明日朝会以前,拟出一份南下方略来。”说罢便拂袖而去,只留群臣面面相觑。
      天,又黑了,早已回到含章殿的展昭缓缓停下笔,偏头看向前来掌灯的宫人,“少主还没回来么?”
      “回来了,一回来啊就钻进书房了,饭也没顾得上吃。”阿细端着一碟雕梅走近,噘着嘴看向展昭,接着说道:“看来这回事情闹的挺大,听说群臣商议了一整天也拿不出对策,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若不是看少主面色不佳,估计也舍不得放她回来。”
      展昭敏锐的捕捉到“面色不佳”几字,忙问道:“少主身体不适?可曾传了御医。”
      “驸马不必忧心,少主没什么大碍,只是近几日事忙,歇的少。”艾月说着将膳房送来的饭菜摆上桌,正准备招呼展昭吃饭,却见展昭将案上刚刚写就的东西收入腰间,接过阿细提着的那盏灯便出门了。
      艾月暗叹一口气:“饭菜都热了三道了……”
      展昭提灯穿过回廊,远远望见玉茗堂的窗上映着一道剪影,颜卿斜倚在案前,一手执卷,一手撑着脑袋,烛火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减了几分,展昭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心头也渐渐涌起一阵酸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最难捱的吧,对上要替君王分忧,对下要统筹群臣。大理的她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虽说温文儒雅依旧,却没了在大宋时的肆意潇洒。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他也看出来了,段岳臻虽在其位,很多事情却都不过手,只将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她的肩上,她不得不周旋于朝堂,也不知她度过了多少个似这般独自挑灯的夜晚。
      推门时,尽管展昭动作很轻,可檀木门轴仍是发出“吱呀”的轻响,等迈步入殿,他才发现颜卿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将灯搁在博古架上后,展昭缓步上前,解下外衫,可手刚将外衫覆上她的肩头,她便猛然一颤,倏地睁开了眼。
      她醒得极快,眸中睡意还未散去,手却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苍珏剑上,待看清是展昭,紧绷的指节才微微一松。
      “是你啊……”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却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展昭的手仍悬在半空,外衫滑落一半,要披不披地挂在颜卿肩头。他低声道:“吵醒你了?”颜卿揉了揉眉心,摇头道:“本就睡得不沉。”
      案上的烛火摇曳,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她伸手去拿茶盏,茶却早已凉透,展昭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回房睡吧,这儿……”可话还没说完,就见颜卿摇头,“这两日精神不济,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展昭闻言浅浅勾起唇角,“少主不必自恼,臣已替你想好了对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庙堂议不觉 燕归解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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