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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番外(一)段段夜半爬床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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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更深露重。含章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宫灯,在角落裡摇曳着昏黄微弱的光,将偌大的内殿切割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颜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内殿时,只觉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一整日的朝会、与各方势力的周旋、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她现在只想立刻躺下,沉入无梦的黑暗。
她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走入内室。然而,当她绕过屏风,目光落在那个唯一能安寝的地方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展昭已然睡下,烛光朦胧,勾勒出他安静的睡颜,平日里紧蹙的剑眉舒展开来,少了些许清醒时的沉郁与戒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颜卿站在原地,看着睡得毫无知觉的驸马爷,一时竟有些茫然。难道要去偏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按下了。大婚伊始便分殿而眠,落在那些时刻盯着她错处的朝臣眼中,怕是立刻就能编排出“储君与驸马不和”、“婚仪有诈”的流言。可她现在只想立刻躺下就睡,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战战兢兢抖地铺,至于软榻……她昨日才起的念头,尚未来得及吩咐宫人去置办。
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侵袭着她的理智。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床榻,又看了看睡得正沉的展昭,一个带着几分破罐破摔意味的念头冒了出来:就一晚上,将就一下吧。反正……他与她,也不是没有挤在同一张床铺上凑合过。虽然那时,他还当她是个男子。更何况,他如今是她的驸马,名义上的夫妻。睡在一张床上,天经地义,谁又能说出什么?
想到这里,颜卿心底那点微妙的尴尬与不自在,便被更深的疲惫压了下去。她只想尽快躺下,闭上眼睛,将这一切纷扰暂时隔绝。
她走到妆台前,动作极轻地卸去钗环玉冠,又换下一身繁重的朝服,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可当目光再次落回床榻时,一股无力的烦躁瞬间又涌上心头——他睡在了外侧。
那她……要如何越过外侧这个“障碍物”,到达里面的空位呐?
将他唤醒?借着昏黄的灯光,她能看清展昭沉睡的侧脸,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眉宇间却比往日舒展了许多。他睡得那样沉,她实在不忍心,也拉不下脸去将他推醒,让他挪动位置。
颜卿盯着展昭安稳的睡颜看了片刻,又估量了一下他与床沿之间的空隙。似乎……只能从他身上越过去了。
这个认知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储君殿下耳根微微发热。她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确认绝无第二人看见,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极其艰巨又不得不为的任务。
她屏住呼吸,弯下腰,极轻地撩起垂落的帐幔,然后谨慎地抬起一条腿,膝盖轻轻跪在展昭身侧的空隙处,双手则撑在他身体另一侧的床面上,整个人形成一个极其别扭又小心翼翼的“跨越”姿态。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碰到身下之人分毫上,连指尖都在用力,生怕床榻微微下陷的动静惊醒了他。
她对自己的身手向来有信心,即便此刻疲惫不堪,控制力道和落点应当也不成问题。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消耗殆尽的精神,也低估了展昭即便在沉睡中依旧保留下的经年刀头舐血形成的警觉。
就在她的手掌刚刚撑实,身体重心前移,即将越过他的那一刹那!展昭的睫毛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黑暗中,那双眸子初时还带着睡意的迷茫,但在感受到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近在咫尺的呼吸时,瞬间锐利如鹰隼,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谁?!”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带着睡梦中被惊扰的沙哑与骤然绷紧的戒备。
颜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她本就全凭一口气撑着,精神高度紧张,被他这么一喝,手上支撑的力道骤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下栽去……
“呃……”
颜卿只觉额头撞上了展昭下颌,紧接着便听到了他吃痛的抽气声。她心中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姿势别扭和心虚慌乱,一时竟没能立刻起来,整个人摔趴在他胸膛上。
“殿……殿下?”展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显然已经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那熟悉的清冷气息让他瞬间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但胸口被猝然撞击的闷痛却让他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
“对、对不住!”颜卿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脸颊在黑暗中瞬间烧灼起来,又急又窘,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她这边话音未落,外间值守的宋子渊已被内里的动静惊动,带着警惕的急促脚步声瞬间靠近内室门口,压低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担忧响起,“殿下?”
颜卿闻声,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向宋子渊解释眼下这荒唐的局面。
就在她语塞之际,身下的展昭却已强忍着那阵翻江倒海的痛楚,勉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抢先朝着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虽仍带着痛楚后的沙哑,却刻意放缓,显得平静,“没事。”外殿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宋子渊一声低低的“是”,便再无声息。
内殿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短暂的惊魂甫定后,展昭也终于从初醒的懵然和疼痛中,彻底明白了眼下这诡异又尴尬的状况。他垂眸,看着依旧伏在自己身上、因方才的意外和焦急而脸颊微红、眼神闪烁的颜卿,再结合她之前那欲盖弥彰的解释和此刻这尴尬的姿势,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一时之间,展昭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心底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久违的柔软情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她其实大可叫醒他,又何须如此……
看着她难得显露的窘迫模样,展昭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大宋时的点点滴滴。时光荏苒,身份殊异,可有些东西,却似乎从未改变。自惭形秽之感再次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他这一身污名,满身伤病,如何配得上她这般费心周全?他下意识地便想退缩,想将自己藏得更深,不去玷污她的清誉与前程。可感受着身上那人明显无措的僵硬,听着她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那点想要推开她的念头,终究还是败给了心底深处翻涌而起的心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贪恋。
他轻叹一口气,抬起右臂,绕过颜卿的肩背,轻轻揽住了她。在颜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微用力,带着她的身体,顺势朝里侧一个轻巧的翻转。颜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惊呼,人已经滚落在了床榻的里侧,后背触及微凉的锦褥。
两人此刻变成了并肩而卧的姿势,虽然中间依旧隔着些许距离,但方才那番混乱带来的尴尬与紧张感,却仿佛因他这个干脆利落的动作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颜卿躺在里侧,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的热度未退。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展昭模糊的侧脸轮廓,他似乎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着呼吸。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睡吧,”展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很晚了。”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颜卿望着他的侧影,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疲惫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将她迅速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日,一定要记得,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