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第一百八三章 独步上西楼 孤樽淬愁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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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玉茗堂回含章殿的路上，展昭与颜卿各怀心事，均是一言不发。颜卿只细思如何才能揪到段瑞兴的狐狸尾巴，让段岳臻看清楚这个人。倘若他只是想要王位，自己可以考虑，可若是要将这万里江山卖予赵爵，自己绝不答应！
展昭则不断回想着自己西进以后的种种，一再的泄露行踪，一再的断掉线索。真武庙内的一出请君入瓮，害自己成了击杀朝廷命官的通缉犯，而后便屡屡遭人劫杀，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说明，自己身边有鬼。
是他！
展昭的脚步蓦地一顿，颜卿正垂眸沉思，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他的脊背绷得极紧，像是一堵沉默的墙，带着未散的寒意和紧绷的肌理，鼻尖蹭过他肩胛处的衣料，龙涎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察觉到颜卿撞了上来，展昭急急回身，一把托住颜卿手肘，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袖传来，颜卿抬头时，额前碎发扫过他下颌，两人呼吸近在咫尺，她偏过头，纤白的指节抵住鼻梁，眉心微微蹙起。
“可是撞疼了？”展昭的手还扶在她肘间，却见好像已经有泪水在她眼中打转，“没事……”她嗓音闷闷的，可话音未落，一滴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尾滑下，本是撞到鼻梁后的正常生理反应，却烫得展昭指尖一颤。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那滴泪灼伤，喉间发紧：“都怪我……是我冒失了。” 颜卿摇头，想扯出个笑，可眼眶里的水光却越积越多，最终成串地滚落。她狼狈地抬手去擦，袖口金线绣的凤羽蹭过脸颊，反倒沾了湿痕。
展昭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像当初在登州一样抬手替她拭泪，又担心唐突，只皱着眉呆呆看着颜卿，“你方才想什么呢？”颜卿眼泪没再流了，指尖却还在揉着鼻梁，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展昭终究还是没忍心，缓缓抬手抹去她面上泪痕，轻声道：“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陷害的我了。”
展昭将西进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了颜卿，最后得出结论：“几次三番陷害我的人，就是江涛。只要他在我身边，无论我走到哪儿，行踪必然泄露。”他原以为是黑衣人想不到他去了兴庆府，所以他在西夏境内一直没有遭遇截杀，原来，是因为江涛伤重难行，没能把自己远赴西夏的消息送出去，他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我被歹人围追堵截，被迫奔走六盘山时，也是他给的神臂弓。”保不齐，走散之后，他早一步到了好水川，杀了那个报信少年，还系上了禁军认旗，反正到了六盘山的，只要他们二人，只要自己一死，随他怎么说，这个锅都会被扣在自己头上了。
“你方才说什么……皮质地图？”见颜卿发问，他连忙点头，那可是重要罪证！可颜卿接下来的话却叫他的心情沉到了谷底。“我……并未在你身上发现皮质地图，只有，只有两份缝制在官袍内侧的奏章和官凭文印。”
“什么？！”展昭闻言如遭雷击，如此重要的证物，就这么……丢了？难道……难道真是天意，要我一辈子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么……
“我会尽力去查的。”说完这一句，颜卿便再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展昭垂在身侧的手。
回到含章殿后，展昭发现内室中多了一张睡榻，榻上锦被松软，枕畔还搁着一卷未读完的兵书，是颜卿常翻看的那本《六韬》，颜卿见他目光盯着睡榻，随即笑道：“这下子，不用打地铺，你也不必和我争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展昭心头一暖，却又蓦地沉了下去。看着从自己走后就没动过的绣床，他暗自感叹颜卿的体谅，她知道他的难处，尽管皇帝逼得紧，她也不曾强迫自己行夫妻之实。其实……早在当年的开封，他就对她情根深种，他何尝不想与她琴瑟和鸣？可案未雪，冤未平，他终究是戴罪之身，又怎能……亵渎了她？
颜卿这段时间看起来真的很忙，即便展昭回了宫，还是不怎么见得到她，她不是在宣德楼议事，便是在望轩阁伏案，晚膳时才会回到殿内，同自己一道用过晚膳后便一头扎进玉茗堂，约莫三四更方才回转，可天一亮就又不见了人影。展昭知道她忙，也不过多打扰，只自顾自修炼心法，或在房内写写画画，或到玉茗堂取一两部书。
七月，已经到了大理的雨季，连日来皆是雾锁云迷，展昭坐在桌前，凝神望着窗外的一团浓云，不知江南的梅雨期结束了没有，江南……那个无数次在自己心底念起的故土，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瞥眼见一旁的阿细正拿着一册历书撕去两页，口中还不忘嗔怪：“你们俩也真是，那么大人了，都不知道日子过到哪天，小暑已经过了三日了，历书还在这页上。”
展昭闻言心头一颤，小暑已经过了三日了？那今日……
他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天边缓缓起身，在窗前静静站了一阵，他迈步朝殿外走去。阿细急忙跟了上去，却见展昭竟是去向管事嬷嬷要了一坛酒，而后信步朝西侧的临渊楼走去。阿细本还想再跟着上去，却被艾月一把扯了回来，她能感觉得到，平日里暖如春风的驸马爷此刻浑身像是笼上了一层阴霾，或许是有什么心事吧，殿下和宋都尉都不在，他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抱着坛子，一步步踏上西楼，青石阶上凝着夜露，每走一步，都似踏在记忆里的旧土上。常州老宅的门槛，也该染了晨霜罢？阶前青苔湿滑，凉风掠过他的鬓角，像极了离家那年，父亲为他理冠时拂过的掌心。
不多时，天色越发暗沉，细雨伴着微风淅淅沥沥飘落下来，待雨丝拂过展昭面颊，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轻叹:“竟又是雨天。”
停住脚步，他转身看向东北方，缓缓放下了怀中酒坛，而后，他掀起衣袍跪在了栏杆前，朝着千里之外的常州，重重叩首。额角抵上冰冷的石砖，渭州城外的箭雨声在耳畔呼啸，他想起父亲教的“忠孝节义”，酒香漫过鼻尖，他恍惚看见二娘立在常州老宅的梅树下，数着归期，却等来一纸“通敌叛国”的诏书。
今日父亲是父亲六十寿诞，他却只能在异乡高楼，以戴罪之身，对着故土的方向，重重叩首，然而，这千里之外的叩首，可抵得过家门蒙羞的痛？
展昭背靠高墙而坐，三指扣在坛边仰头痛饮，“父亲……孩儿不孝……”烈酒入喉，烫得心口发疼。父亲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因他这个“叛国逆子”致使门庭蒙羞，他仰面望天，眼角不知是雨是泪。凉风拂来，颇有几分刺骨，和着雨水的酒入口冰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冷，同那日听到自己有叛国之嫌时一般的冷。
颜卿推开殿门时，满室酒香如雾，因落雨的缘故，虽未至掌灯时分，可殿内已经有些黑的看不清了，她忙唤人取来烛火，借着微光，才看到展昭伏在案前，手中还松松攥着半倾的酒坛。
“怎么醉成这样？” 她轻叹，指尖刚触及他肩头，便被滚烫的温度惊得缩回。案头烛泪堆叠，映照着那张写满墨迹的宣纸，纸角被酒液浸透，字迹却仍力透纸背。待宫人将展昭扶到绣床上后，颜卿才绕回桌案旁，拈起了被展昭压在身下的宣纸。
看着纸上墨迹，颜卿指尖微颤，那纸上，写的是一曲《破阵乐》：
铁甲蒙霜，青锋饮雪，孤雁声咽。渭水残旗卷暮，忍见故垒埋忠骨。玉门笛冷，金陵梦远，家书怎写？纵金樽满月，难浇块垒，鬓边华发。
甲子轮回，椿庭寿宴，儿愧煞！
“愧煞”二字被墨渍晕开，乍一看，倒像是泪痕漫漶，颜卿这才明白，原来今日，是展昭父亲的六十寿辰，展昭为了避嫌，连封家书都不敢寄。可此刻这阕词里“玉门笛冷，金陵梦远”八字，却比任何血泪更剜人心肺。
缓缓走到床边，摇曳的烛火映在展昭脸上，她见他眉峰紧蹙，额间细汗涔涔。
“殿下，驸马爷不让我们进来，我们也不知……”颜卿抬手打断宫人，见她们一个个颔首低眉等待训话的样子，她轻叹一口气，“没事，你们下去吧。”
殿门合上的一刻，颜卿仿佛听到展昭在醉梦中喃喃自语，不住的念着“孩儿不孝”，伸手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发，却见他眼角一道水痕，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
佐世之才未尽，司马青衫先湿……
颜卿跪坐在床边，指尖悬在展昭眉骨上方，迟迟未落。他醉得深沉，可眉间褶皱却未舒展半分，仿佛连梦中都困在那场好水川的风雪里，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松墨香，竟透出几分凛冽的苦。蒙孝延追查好水川一案至今不见回报，岐阳宫主又蠢蠢欲动，波谲云诡，迷雾重重，自己虽手握重权，没有确凿证件，却也无可奈何……
夜风穿堂，吹熄了最后一支烛火，黑暗中，颜卿缓缓俯身轻轻环住展昭，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静静听着那里面咚咚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第一百八三章 独步上西楼 孤樽淬愁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