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青山依旧》長盡朝歌

197、第一百八十六章 何德承卿恩 三计动京华

　　阿细翻了个白眼，“你们到底还吃不吃啊！”颜卿闻言轻笑，松开展昭的手坐到桌边，执起玉箸。艾月暗骂一声，连忙上前拉住去扯展昭的阿细，冲着她轻轻摇头，这个丫头怎么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怎么这么缺心眼儿？
　　阿细反应过来以后，赶紧松开展昭衣袖，顾着腮帮子只眨眼，展昭轻咳一声掩去眉间笑意，随后坐到颜卿身边。
　　阿细与艾月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殿门。关门声惊醒了梁上打盹的三花猫，“喵”地一声蹿下来，蹭进展昭腿边讨鱼吃。“馋猫。”展昭屈指弹了下猫脑袋，却还是挑了块无刺的鱼肉喂它。那猫吃得呼噜作响，尾巴尖扫过颜卿的裙角，沾上一缕金线。
　　“让子墨去一趟常州吧，好不好？”
　　展昭执箸的手蓦地一顿，一块炙羊肉从筷尖滑落，在瓷盘上轻弹了一下，他抬眸看向颜卿，摇曳的烛光她眸中似有星子闪烁，她指尖轻点桌案，声音低柔。展昭张了张嘴，只觉得心头千波万浪，巨涛汹涌。千里之外常州，是他的故乡，有他日思夜想的高堂老父。自蒙冤以来，他担心牵连家人，连一封报平安的书信都不敢寄去。后来又从宋子墨口中得知白玉堂以为自己死在了六盘山，抬着一具只有衣冠的棺材回了开封，那父亲是不是……也以为自己葬身西北？自己这辈子可还回得去？可还能洗刷冤屈？可还有机会膝前尽孝？
　　听到颜卿这么说，他一时涌起千头万绪，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可以吗……”
　　在宋，他是朝廷的罪人；在大理，他又是手无实权的傀儡，深宫高墙之内，波谲云诡。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回宋境，会给颜卿带来多大的麻烦，所以……真的可以么？
　　颜卿抿唇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他是凌泱阁代理阁主，去往宋境处理事务理所当然。”言下之意便是宋子墨往返两国并不会引起大理各部势力的疑心，也不会引起大宋朝廷的注意。展昭松了一口气，再看向颜卿时，竟已眼中含泪，泫然欲泣。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好水川的案子又错综复杂……”颜卿按住展昭微微颤抖的手，怔怔望着他，“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展昭……何德何能？” 他垂眸，目光落在颜卿指尖。何德何能？他这一生，少年时仗剑江湖，名震天下，官封四品，为民请命，却终究逃不过权谋倾轧，不得不背负污名远走异乡。何德何能？他不过是个戴罪之身，流落大理，却得她以储君之尊相护，甚至不惜赌上江山，为他洗冤。何德何能？她知他思乡情切，便暗中安排宋子墨前往常州，替他探望老父；她知他顾虑家族清名，便早早布局，为他铺平归途。他何德何能，承卿深恩……
　　展昭抬眸，望向烛光下的颜卿，她眉眼沉静，唇角噙笑，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却又极重。
　　“瑞卿。”他嗓音低哑，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紫檀香炉里吐出的薄烟，在崇政殿高阔的穹顶下无声盘绕，缠绕着蟠龙金柱，最终融入殿宇深处那片凝重威严的寂静里。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袍，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昨日议论许久不曾拿出治灾方略，段岳臻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只说要派人亲往思摩部，也不知一夜过后，谁会被挑中南下。
　　御座之上，段岳臻目光如炬，注视着殿内群臣，却始终不发一言，压抑的气氛下，未能及时想出策略的大臣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颜卿立于丹墀之下，一身银线滚边的月白蟒袍衬得她身姿如修竹临风，她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在殿中站了半晌，也不见有人出班上奏，颜卿暗叹一口气，步履从容地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启奏父皇，思摩部大旱以致饿殍遍地，今有治灾条陈三策，恭请父皇御览，并请诸公审议。”
　　说罢，她将那份关乎千里之外思摩部生死的奏章，稳稳呈于御前。
　　“哦？皇儿已有妙计？”清越的声音入耳，段岳臻只觉如听天籁，他知道颜卿的能力，可如有计策，昨日殿内议事，她如何不提呢？莫不是她又通宵达旦苦思冥想？
　　待内侍恭敬地将奏折呈至御案，段岳臻才收回思绪展开奏章，目光随着墨迹移动，起初还带了几分审视，毕竟以当下的情形，很难有两全之策。但很快，他深邃的眼眸中便迸发出激赏的光芒。奏折条理清晰，分析鞭辟入里，所提“茶马互市、以工代赈、梯田改制”三策，不仅切中要害，更兼顾了灾民的安置与长远生计，堪称标本兼治的良方。
　　“妙啊！妙啊！” 段岳臻忍不住击节赞叹，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以工代赈，安民为本，思虑周全，实乃良策！不过……”段岳臻顿了顿，看着“哄抬米价”四字暗自吸一口冷气，他抬眼看向殿内的颜卿，面色颇有几分凝重，但还是没有接着往下说，只将将奏章转交内侍，由内侍高声宣读，一字一句都敲击着每一位屏息凝神的重臣心弦。等三策念毕，殿内一片哗然，“妙哉！”幕爽首府董新民首先按捺不住，抚掌而叹，声震殿梁，“以工代赈，梯田改制，既解饥民燃眉，又为长久水利奠基，一举数得，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郑怀仁说完，一向持重的蒙孝延也颤巍巍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赏：“陛下，老臣以为此方略最后一笔，尤见苦心，‘招抚流民，授以边地荒田，三年免征’。此非仅止饥馑，更在固边安民！深谋远虑，泽被后世！琮爽督爽郑怀仁此刻也捻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哄抬米价，虽说剑走偏锋，却更是别出心裁！以高价米粮吸引商贾，进而解了国库存量不足之难；米粮一足，粮价自平，民心自安，加之茶马互市，粮荒可解。此策分寸拿捏却妙至毫巅，非深知地方积弊者不能为也！”
　　“殿下心系苍生，智虑深远，老臣……叹服！”他颤巍巍地躬身，朝着颜卿的方向深深一揖。
　　一时间，崇政殿内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动，诸臣的目光热切地聚焦在那位沉静如玉的少主身上，尽是激赏与钦佩。御座之上，皇帝清俊的脸上亦浮起赞许的笑意，目光却紧紧盯着殿内那位长身玉立的少主，颜卿抬眼，正对上父亲目光，两道洞悉一切的目光。颜卿字迹清秀飘逸，而眼前的奏章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刚劲中带着一股内敛的锋芒，他又如何看不出差异？
　　颜卿扬起一抹清浅如水的笑意，缓缓开口，宛如玉磬击鸣，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启禀父皇，此三计，非是儿臣所拟，乃是展昭之策，亦是展昭亲笔所书。”
　　“展昭”二字出口，不啻于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是他！那个曾在宋国护卫青天，为民请命的南侠，因好水川一役身陷囹圄、背负污名却仍得少主青睐，不惜以性命相保，非要招为驸马的展昭！
　　“哦？竟是展昭？”段岳臻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重新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份奏章的作者，那刚劲的笔锋，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智慧。
　　刹那间，许多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瑞儿不顾朝野议论，执意要招那个背负着宋国通敌罪名的人；朝堂上私下曾有非议，认为此子虽有勇武之名，但终究是戴罪之身，恐非良配；瑞儿却力排众议，言其忠勇坚毅，才华远不止于武略……当时他虽拗不过，却也未曾全然信服。
　　而此刻，这份条理清晰、见解卓绝、直指灾荒核心的奏章，就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的面前！这哪里仅仅是一份奏章？这是展昭胸中韬略的明证！其文采斐然，谋划深远，洞悉民情，这分明是治国安邦的良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段岳臻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强烈的欣赏与惋惜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原来瑞儿并非意气用事，更非一时盲动，而是如玉石相击般清越的识人之明！一个能在滔天冤屈的重压下未曾折损半分傲骨，在无边困境中依旧怀揣济世安民之志，胸藏丘壑、笔走龙蛇的英才……难怪！难怪能得瑞儿如此倾心相待！
　　“好！好！好！”段岳臻击案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腰间佩环击在案上叮当作响，“朕记得驸马还兼着空衔的昭武校尉？”不待回应，他又接着道：“速传朕旨意，即日起，展昭擢升彦贲??，由清平官蒙孝延直辖，掌我国司法刑狱！”
　　颜卿立于阶下，悄然垂眸。无人得见，少主清冷如玉的唇角，于这满殿肃穆与惊涛之中，极轻、极快地向上弯起一道柔和的弧线，宛如冰封湖面悄然绽开的第一道春痕。那笑意短暂如露，却又深似古井，仿佛万千筹谋与无声的守望，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落入了最契合的玉盘之中。

作者有话说

　　彦贲，在大理国算得上是很中央体系的官职了，主要就是掌管司法和监察，但据现有史料记载，好多人任这个官职几乎都是虚职，实权全在清平官手里，不过咱们蒙老爷子这么萌，又是昭颜的cp粉头子，是不可能独揽大权滴。
至此，阿昭终于是凭借自己的才干，在大理有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