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夜话》浯溟

10、此情已惘然（上）

　　如果我是她，一定放过，一定把爱藏起来。
　　只是世上，哪来的“如果”？
　　又不能重活一世。
　　八尺木坐于桌前，发着呆，忽而叹了口气。

　　突然，一堆重物从天而降，“嘭”的一声，正砸在八尺木面前的桌上。八尺木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噌的蹦了起来。
　　“哈哈，我说小木，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赵顺意边说边坐下，拿了桌上的水喝了起来。
　　八尺木，尴尬的动动，又坐下，又露出腼腆的笑道：“没，没什么。”
　　过了会，八尺木定下神，才翻了翻，桌上的案卷，奇怪道：“怎么这么多案卷？”
　　赵顺意，无所谓的笑道：“恩，给你整理的。我刚刚从前院回来，听说这个新来的县令大人很是勤奋呢，一来就处理积累的事务，咱齐安城不是没有配县尉么，他把那份差也一肩挑下了，大概是想先做好个案子，树个好口碑。”
　　八尺木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个讲究的清高公子，还有这样一份抱负，不过也不错，初露头角的青年，总是这样急切莽撞的想证明自己。八尺木又咧开嘴，轻笑附合：“是啊，谁不是呢，我们当年刚当差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满腔热情的，什么差事都揽下，觉得自己力量无穷。”
　　赵顺意撇撇嘴：“那是你吧，我才不是这样的。”
　　八尺木忍笑：“恩，是啊，你不是。”那时，两个人还是小吏书，晨起，两人就赌气，看谁穿衣快，先洗漱，先吃饭，就是喝碗粥，都要比谁喝的多没多一碗，到了县衙整理大堂，为大堂的惊堂木，签筒摆放位置的分毫之差，就能争得面红耳赤，其实，那些差事该是衙役做的，而且就那些个细微末节，谁在意呢，他们那时却觉得很有意义，乐在其中，比试不停。
　　赵顺意显然也想到了，有些窘，半晌，变了语调，公事化道：“那县衙配置不齐，你也知道。”见八尺木点了点头，又继续道：“而且，你才从县衙出来的，那边的事务你原本也清楚，所以曹大人调你回去暂处理文书的工作。”
　　八尺木有些愕然，可见赵顺意不愿解释，神情平静的样子，便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做着手边的工作，刚刚还轻松的气氛，眨眼变得静默。

　　赵顺意心内有些不安，刚刚在前院，听闻那个李姓的县令大人，向太守大人请求借用吏书时，他就出头推荐了人，说这人原来就是县衙负责驿传、刑狱的文书吏，其实就是八尺木。那县令连连言谢，太守曹大人难以推脱，又不愿得罪人，无奈同意。当然府衙的小吏很多，不至于让一个郡职事参事去做文书小吏，这样子做，虽有些不妥，可是他实在不愿在自己去长安时，将八尺木留在文书阁，说他气量狭小也罢，他要得到的是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的，即便是八尺木也不例外，他只是让八尺木暂时回去做文书吏，他没有向对别人那样，他对八尺木已算很好了，没有必要愧疚。赵顺意自我安慰一番，觉得已是理直气壮了。

　　八尺木简单收拾了下，就去了齐安县衙。
　　“扬仁义之德，怀济世之志”
　　路过一间药铺，“怀安草堂”，八尺木瞧了瞧，药堂主人刻在门联上的句子。这主人原是位奔走四方的铃医，年纪渐长，才在这齐安城安定下来，安置了一方简单铺面，妙手医治，仅收取薄利，在四方城中乡野，都极受尊敬和信赖。
　　八尺木也敬重这位老神医，五年前，一身伤痕的回来时，多亏了神医，虽然现在身上还时有痛楚，但是比起那时，已是无足轻重了。
　　想了想，八尺木还是进了药铺，少顷，又出了来，继续去那县衙。
　　县衙与郡府并不远，走过那南街，即到。

　　齐安县衙。
　　李滠正准备升堂，却忽见到一略有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那模样，虽换了身齐整官服，不正是那接他来齐安的八尺木吗，他有些讶异，旋即猜到该是上午去府衙借用的文书吏。
　　李滠微恼，他本就不喜这个八尺木，怎么偏偏请来的就是他呢。
　　八尺木不动声色坐下，左右看看，就瞧见主位上那位李大人，自从自己进来后，就一直神色变幻的脸，心下很是明白，这个差事不好做。

　　待得正式升堂了，先是几个邻里的民事纠纷，不一会就断了案。
　　却突然远远听来，有一人连声喊着“冤枉”，待得衙役带了人进大堂，却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他一进来，就跪在堂中，不住磕头，眼泪鼻流，不住嘴的“冤枉，请大老爷做主。”
　　李滠皱了眉，他是很瞧不起这样哭闹不止，又没一丁点骨气的男人，因此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你是何人，所犯何事？”
　　那瘦骨伶仃的男子，仍抽噎不止，还是回道：“回，回老爷，小人名叫石一冲，是齐安县人士，家住在齐安城郊，柯山下坡。小人真的没有偷东西啊，真的没有。”
　　“详细讲来。”
　　“大概是十天前，是三月初十的，我早上起来，去地里转转，就在路上，看到一大卷东西，小的也是一时好奇啊，我就捡了来，打开一看，就看到上面画了个人，小人也不认得那人是谁，画的像是个女的，还蛮好看的。”
　　李滠又皱了眉，喝道：“讲重点。”
　　“恩，是，是老爷。但是小人，啊，就是我知道这是画，把画卖了可以换钱，所以我就去了当铺，想着可以换几个钱，我哪里知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偷的啊，我以为是谁丢的，我捡了就归我了。呜呜，求大人做主啊。”那男人又继续嚎哭。
　　这回，堂上多人都邹了眉，包括总是一副好表情的八尺木也受不了，因为这个男人嚎的太难听了。
　　李滠，更是厌恶，使劲拍了下惊堂木。只听衙役的大声喝威，那刚嚎的可劲的男子，才觉着有些害怕，愣在中间。
　　“本官问你，是去的哪家当铺？”
　　“王家的王顺当铺。”
　　“来人，带王顺当铺的掌柜。”
　　有一会，就见衙役带来了一个人，看样子，年约四五十，行为甚是拘谨。进来大堂，就规矩行礼。
　　李滠见是个谨慎有礼之人，便觉得比较舒服，语气也就舒缓了些：“来人可是王顺当铺的大掌柜？”
　　“是，小人名叫王忠，是王顺当铺的掌柜。”
　　“恩，那本官问你，你可认识堂下所跪此人？”
　　那叫王忠的掌柜，仔细看了看那瘦的不成人形的男子，缓缓道：“不认识。小的并不认识他。”
　　“恩？那他说曾到贵铺当过一副画。”
　　那王掌柜，微笑了下，“大人，请大人恕罪，小人店铺里每日都有许多人来当东西，小人年纪也大了，记性也不好了，不能每个都记得，都认得。”
　　“恩，那这画呢，你见过吗。”
　　“回大人，画见过，也记得。因了这画的款后，有女王城的印，最近又听说女王城丢了东西，所以小老儿见了这画，不敢大意，就差家丁赶快报了官。”

　　“恩，所以说，这个画必是女王城的东西，无疑了？”
　　“是。”
　　“哦。”李滠其实有点发束，因为他刚来不久，对这里的地理属地，人文风情都还不是很清楚。只昨日，听聂县丞说过，这齐安城东南处，有一座城，当地人称女王城，是朝廷分封的藩王属地，但其城的主人却是位公主，而且并非李姓的宗室公主。这些他都还没弄清楚，今日涉及到女王城的案件也就不好立刻判了。李滠，抬头看了眼八尺木，有了主意，便暂停了堂，改日再审。

　　回了衙门后院的议事厅，李滠留了聂县丞，和八尺木议事。聂县丞有事，便早离了去。
　　厅里就只剩李滠和八尺木两人，两人闲坐着，都有些尴尬。八尺木打定主意，李滠不问，自己绝不能先说话。于是，又过了些时间，李滠咳了咳，勉强笑了：“八尺木，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算是缘分了。这里没外人，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我就直说了。”
　　“李大人，请讲。”八尺木也拿出一副官吏模样，有礼回应。很是耐烦，心道，装吧，就装吧，咱们都装，看谁装的过谁。这个官话，谁不会说，呼呼，小子我也是进过学的。
　　李滠明显有些不适应，与八尺木一路回来，说的话不多，可是从第一眼见，就先入为主的认定那人是个粗俗之人，说话也很是随便，像个无赖。这会儿，感觉真怪，不过，那人是郡的参事，也是在吏部有注册的官吏，不可能是粗俗莽夫，看来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有些失误，不过这个八尺木真让自己讨厌啊，每次跟他一起，总没好事，第一次，是抢了我喜欢的美女，第二次，是奚落我是四体不勤的乞丐，太郁闷了，这一次，我又得求他告诉我这里的旧况，现在，只能先压一压火，等弄清楚了我要知道的，看下次，我不给他点苦头吃吃。哼。

　　思及此，李滠无声笑来了起来，话也说得更好听了。
　　“小木，这里我初来乍到，有许多地方，还得你帮帮愚兄啊。”
　　八尺木也笑了笑，心想，哟呵，从无赖，到朋友，现在都称兄了，不错，不错，比我强啊，我不喜欢的人，让我装可装不出这些好来。不过，这是公事，还是认真解答吧，玩笑归玩笑，就是再不喜欢这个李大人，毕竟他是认真办案的，不能为了赌气而置公事于不顾。
　　于是，八尺木老实说了。这个女王城，前些时候确实声称丢了东西，让齐安府帮助查找，可是一直也没有声明究竟丢了什么，直到前日，就是你我还在南司州时，那边派来人，结了案，说东西已由侍卫找回。
　　“那这一幅画？”
　　八尺木想了想，继续说。依我看，这画，有可能是贼人半途落下的，女王城就在柯山上，从柯山下来，必须经过一片竹林，那个瘦不拉几的猴子住的下坡就在那路边，他说拣到，也是有可能。再说，我也不认为那瘦猴子有本事，从女王城偷出东西来。

　　李滠心里有了底，便也不再多问，八尺木也没有提到还有两个侍卫死在柯山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