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19、非人·长生（下） 怎样才算长

　　中元节。

　　菁三坐在最高的树枝上遥望山下，他数着一盏盏灯火，或许此时，陌良终于将心爱的女子拥入怀中。想到这里，菁三又回忆起那天跟老者的对话，他努力想将这对话从脑海中驱除出去，但驱除未果，却看到山下有个红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赶。

　　菁三心中一动，立马跳下树，往山下跑去。

　　来人果然是阿媞，只是不像是菁三见过的阿媞，头发散乱着，衣服也被树枝挂扯的破破烂烂，嘴唇更是白的吓人，见到菁三之后，阿媞紧紧抓住她的手，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连菁三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的声音像是拼命挤出来的：“菁三，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陌良！”

　　菁三愣了：“陌良怎么了？”

　　阿媞浑身颤抖着：“陌良……陌良回来路上遇到敌军伏击，人数悬殊，他没能回家……”

　　菁三回忆起那个一脸坚毅的少年，无法想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只能宽慰阿媞：“阿媞……你先不要惊慌，或许消息不实，你见到陌良的尸体了吗？”

　　谁知说完这句话之后，阿媞更是抖的站不住，需要菁三扶住她：“我见到了。”

　　不等菁三回应，阿媞忽然抱住他：“菁三，求求你，就像上次你救我一样，你救救陌良吧，我不能没有他，求求你！”

　　菁三忽然明白了阿媞来找自己的真正目的，倘若能救陌良，菁三也不会见死不救，只是……只是若是救了陌良，那就只能一命抵一命了。

　　菁三低了低头：“对不起，阿媞，我救不了陌良。”

　　阿媞疯了一般抓住菁三：“你能的！你能救我为什么不能救陌良！”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菁三，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若是救了陌良，我……我便是你的人！”

　　她能为陌良做到如此地步，想来是真的在意这个少年，菁三把阿媞的衣服整理好：“阿媞，不是我不想救陌良，而是我救不了。”

　　阿媞大喊：“为什么救不了？你跟我们不一样啊！你怎么会救不了！你说过你们族人可以长生的，你活的时间那么长，但我们寿命有限，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菁三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一颗星辰：“阿媞，若是我告诉你，救了陌良，我就要死，你还想让我救他吗？”

　　阿媞呆住了，好半天才颤抖着说：“我……我……菁三……陌良真的对我很重要……除了你，我找不到任何人能救他了……”

　　菁三听明白了阿媞的回答，忽然感到一阵宽慰，至此，他才能终于把阿媞从心里放下了，或许师父说的没错，长生对他们来说，就是上天曾与的枷锁。

　　那些师父从未说明的其他弟子们，他们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失去了生命呢？师父如此厌恶长生，却又为何劝说自己惜命？

　　原来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浩劫，只是这浩劫在很久之前，在他刚遇见那个红衣小丫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宿命呢？

　　所谓命运已经安排好的路，就是这条吗？

　　“好，我答应你。”菁三听见自己这么说。

　　阿媞上前紧紧抱住菁三：“菁三，谢谢你，谢谢你。”

　　菁三忽然觉得好笑：“阿媞，你知道吗？我其实遇见过你的二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媞脸上又白了几分。

　　菁三是知道的，知道阿媞一开始就打的陌良的主意，在少年以为自己遇上了放在心尖的姑娘时，阿媞想的却是如何成为周府的少夫人，她让亲戚们来搅局，赶走陌良的随从，只为了让陌良动恻隐之心，只有这样，她才能将陌良抓得牢牢的。

　　但菁三又觉得，这不应该怪阿媞，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长大，命途多舛，自然要为自己谋出路，不过看如今，她应该是真心对待陌良了。

　　菁三又开口：“你不必惊慌，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阿媞，还记得我说的吗，往后，你与陌良定会是一段琴瑟和鸣的佳话。”

　　临下山之前，菁三去见了师父，但并未进屋，他恭恭敬敬朝师父所在的地方磕了三个响头：“师父，这是我的劫数，我明白了，师徒一场，请保重。”

　　临转身的时候好似听见了师父的一声叹息，菁三没有回头，他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他走到山脚下，第一次主动而小心翼翼的拉起阿媞冰冷的手：“走吧。”

　　恍惚间，菁三觉得天空的星星突然多了起来。

　　看一眼这星空，似乎觉得就已经活过了长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