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18、非人 ·长生（中）

　　冬去春来，日夜交替，一打眼就到了夏天。这近半年的时间里，菁三下山的次数比之前三年都多，一开始还像模像样的编个理由糊弄师父，后来连理由都不说了，打个招呼就下山。

　　他跟阿媞和陌良成了朋友，陌良这个人虽然霸道蛮横了一些，但本性确实是善良的，从来不掩饰对阿媞的喜欢，见到她的时候，满眼睛都是期待。

　　跟菁三正相反。

　　六月二十七日，菁三跟往常一样下山去阿媞的包子铺。

　　他那时候还并不知道，命运在这里真正发生着改变，或许师父是知道这一切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反正命途延伸，一切都看自己。

　　走到包子没多久，就看到阿媞和陌良在说话，陌良不知说了些什么，阿媞笑的前仰后合，菁三暗地里撇撇嘴，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阿媞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陌良跟我说，他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

　　话音突然被斩断了，接着人群中出现巨大的骚动，满条街都是尖叫声，但菁三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他只看到阿媞突然失去了生命力，像一只木偶一样摔倒在陌良怀里，陌良用力抱着阿媞，大声跟身边的随从们说这些什么，阿媞腹部不断有鲜血涌出，像红色的花，开的遍地都是。

　　阿媞身后站着一个乞丐，手里拿着一把尖刀，菁三认得那个乞丐的脸，当初他第一次遇见阿媞，就是为了搭救这个乞丐，那乞丐丢掉了刀，飞快逃开，陌良的随从迅速跟在后面。

　　就算抓到那个乞丐，又有什么用呢？

　　陌良紧紧抱着阿媞，好像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菁三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抱住阿媞逐渐冰冷的身体就跑，陌良在后面大喊着什么，后面又变成了破口大骂，但菁三完全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阿媞的生命，就算把自己的生命全都给阿媞，只要她能活，只要她能活……

　　没有你，长生又有什么用呢？

　　那天，阿媞醒来的时候，菁三认认真真看着阿媞的眼睛：“我跟你们不太一样，我们族人，天生有长生的本事，也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用来救人。”

　　阿媞激动的搂住菁三的脖子：“菁三！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菁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阿媞，他听见自己的怦怦的心跳声，就在他准备说出心中的那些话，说出更深的关于喜欢的秘密之时，阿媞又松开了他：“我们快去找陌良，他一定担心的要死。”

　　菁三张了张嘴，但终究只说：“这个秘密，可否对陌良保密？”

　　阿媞点点头，俏皮答应：“好。”

　　菁三心中舒了一口气，这也算是自己跟阿媞之间的秘密了。

　　陌良虽诧异阿媞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但也相信了菁三所说的有神医相助的事情，只是从那以后，越来越疼惜阿媞，甚至偷偷派了护卫保护阿媞，这事被周将军知道后是好一顿训斥，甚至被罚了半个月的禁闭。

　　禁闭时间刚过，陌良约了阿媞和菁三去酒馆，几杯酒之后，陌良才终于开口：“西北战乱了，朝廷派我爹前去驻守。”

　　菁三点点头，他是听说过这件事的，据说西北一带盘踞着一些小国，本来朝廷镇压有方，安稳了好些年，但最近这几个小国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朝廷，周将军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阿媞夹了一筷子菜：“满大街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我听说这次战事远比我们想象中艰难。”

　　陌良给自己斟满酒，喝完之后才慢悠悠地说：“我跟父亲请示过了，跟他一起出征。“

　　菁三愣住了，阿媞立马站了起来：“周子衡，你说什么？”

　　阿媞从来不喊陌良的本名，这话一出，菁三知道她是真急了，陌良见状，反而轻轻笑了，他把阿媞按下：“别紧张，我自幼跟随父亲学行军打仗，心中自然有分寸，再说，我这个年纪，也该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阿媞脸涨的通红：“西北战况危机，你从未上过战场，此次出行九死一生，你为什么要为了建功立业就致自己于危险之地？”

　　陌良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菁三，又看了看阿媞，语气里认真了很多：“阿媞，我跟父亲说过了，此次战役结束之后，我会娶你为妻。”

　　菁三猛地抬头，连酒杯倒了都没有发现，他只看到少年的眼睛里是坚毅的光，只看到阿媞红了脸，他没有看到当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

　　陌良又说：“阿媞，我心悦你，想保护你，此次回来，我有了功绩，自然可以向父亲提要求了，你等我回来。”

　　陌良又看向菁三：“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阿媞。”

　　“一定。”菁三听见自己这么说。

　　酒馆一别后，菁三就没见过陌良了，听阿媞说他已经到了西北，偶尔会跟阿媞写信，偶尔会提到菁三。

　　菁三自知自己不应该再去喜欢阿媞，他不想因为自己让这段两情相悦的感情出现什么嫌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再一次次下山的时候，菁三安慰自己，只是为了履行当初照顾阿媞的承诺。

　　上元节这天，菁三买了吃食去找阿媞，却在下河没多久见到了一个老人，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菁三猛然惊醒，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天，菁三没有去找阿媞，他在河边坐了很久，把身边的鹅卵石一个个投进河中打出漂亮的水花，但心里却是万种思绪，他甚至无法捋清楚现在应该做什么，生平第一次，他想要问问师父。

　　不过这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菁三很快一如既往去山下找阿媞，被问起那些日子怎么不下山的时候，菁三也只是笑而不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日子过得飞快，一打眼就是半年，师父云游去了他处，留菁三一个人住在山上，每到夜深的时候，菁三都会站在树上眺望，看看这满城灯火，哪一个是阿媞。

　　听阿媞说，陌良在前线奋勇杀敌，建立了赫赫战功，不光周将军，朝廷也对他赞赏有加，回来之后必定有无数赏赐。

　　陌良说，我什么赏赐都不要，我只想明媒正娶你回家。

　　阿媞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光，一旁的菁三看到阿媞高兴的样子，心里甚至也是愉悦的，只是他不知道阿媞心中，究竟带了几分欢喜。

　　中元节前，师父回来了，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才出来，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以后不准下山。”

　　菁三不解：“为何？”

　　师父长长叹了口气：“你命里的劫数马上就要到了，师徒一场，虽然我没传授你什么，但终究还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的。”

　　菁三宽慰师父：“师父莫不是忘了我们这一族人最大的特点？”

　　师父依旧是眉头紧锁：“答应我，不准下山。”

　　菁三惦念着山下的人，不想答应，但又不想忤逆师父，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师父才幽幽开口：“我知道你的性子，不争不抢，但内心固执，认死理，菁三，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我唯一活着的徒弟了，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能活这么久？”

　　不等菁三答话，师父自顾自地说：“因为我想好好活着。菁三，虽长生，也要惜命。”

　　菁三点点头：“我会的，但下山一事……”

　　师父摆摆手走进屋内：“你内心下定的主意，我劝你不得，但自己需有分寸。”

　　菁三想了很久，所谓命里的浩劫到底是什么，他惜命，怕死，却也不想因为这所谓的浩劫就把自己禁锢在山中，凡人的生命不过区区百年，往后或许还能陪阿媞走一段漫长的路。

　　可这究竟是对是错呢？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阿媞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可能告诉她。

　　或许，也应该告别了？陌良马上就要回来，阿媞也不会再需要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