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17、非人·长生（上） 原来这长生

　　很久以前，菁三不明白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长生无用」

　　从古至今，多少人穷尽一生想要知道长生的法子，对他们来说，却是与生俱能的本领。

　　与天地同寿，这是怎样的风光无二，为何师父却厌恶这长生？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菁三才慢慢明白，所谓长生，自始至终都是上天赠与的一副枷锁，是惩罚，是告诫，却从来不是恩赐。

　　01

　　菁三生在三月，据说刚出生的时候有长着十二对翅膀的金鸟盘旋在空中，师父说这是好兆头，收了菁三做关门弟子，说是弟子，其实什么都没有本事都没有教给菁三，只是经常跟他说，这人世间千万般好，可对他们来说，却有些无聊了。

　　菁三是不懂的，长生怎会无聊？

　　他们这族人数极少，四散分布，但偏偏天赋异禀拥有长生的本事。对菁三而言，但是每天看这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也是格外有意思的，他从来不记得，也不在乎这时间是怎样流逝的。

　　师父说，他们这冗长的生命，可以救三次普通人的性命，只是若失去了最后一次，自己就会死。

　　师父并没有把这当成一个不可说秘密，他告诉菁三，也只是为了让菁三能做主自己的命。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刚告诉菁三的第二天，他就把三分之一的生命给了一个讨饭小儿，那孩子在寒冬腊月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冻得有出气没进气，菁三想都没想，就救了这个孩子。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涉世未深，对所有的一切都愿意赤诚相待，见不得人受苦。

　　师父知道此事之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命里该有的，什么都逃不过。”

　　菁三对这句话不以为然，能活长生，他的命不需要别人主宰。

　　但很多时候，命运的不期而遇早已注定。

　　菁三遇见那个一身红衣小丫头的时候，是初秋。

　　他穿了一身薄衫走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不经意的一个回头，就看到一个乞丐将手伸向了买包子的摊，摊主不知道去哪了，只有包子发着腾腾热气，乞丐迅速拿了两个包子，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被一脚踹到在地。

　　踹人的是一个红衣小姑娘，年纪轻轻，眉宇间尽是张扬的傲气，踹人之后又忍不住补了两脚：“又是你，每次都偷我家包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令人震惊的是，那乞丐在这种时候还硬是把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才抱着头蜷缩起来，那姑娘看上去更来气了，一副要把这乞丐揍半死的气势，周围人都当看不见此事，或当个热闹看，毕竟被打的只是一个乞丐而已。

　　但菁三看不下去，他一把拉住了姑娘的手腕，语气温和但手劲一点不小：“姑娘，两个包子而已，何必呢？”

　　姑娘挣脱不开，朝菁三就是一个扫堂腿，菁三往后一退，顺势松开了姑娘的手腕，姑娘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冷眼看着菁三：“你出头？他是你爹吗？”

　　菁三没想到这姑娘出口如此不逊，愣在了当场。

　　周围人看不下去打圆场：“阿媞，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阿媞，这公子也没别的意思。”

　　姑娘看了看愣在原地的菁三，又看了看倒地的乞丐，白了菁三一眼就转身去了包子铺里面。

　　一个看热闹的拉了拉菁三的衣袖：“这阿媞泼辣的很，一向如此，公子莫见怪。”

　　另一个看客摇了摇头：“她也是挺不容易了，爹娘死的早，就给她留下了这件破铺子，隔三差五就有亲戚上门赊账，她年纪又小……”

　　菁三很是唏嘘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有如此身世。

　　他那时候是不懂的，不懂父母双亡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懂一个姑娘该用什么方式在这世间独活。

　　但等他懂这些事情的时候，又有些迟了。

　　02
　　入冬之前，菁三去集市上储备食物，好巧不巧，又遇上了那个泼辣的姑娘。

　　她一人背着很多食材，艰难的上桥，走没两步就要停下来歇歇，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姑娘额头竟然冒出微微的汗珠，菁三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一只手拿起那一堆食材：“阿媞姑娘是吧？我送你。”

　　阿媞刚要表谢，看到是菁三后有些尴尬，很明显她也记得那天的故事。

　　下了桥，在河边走着，菁三微咳了一声：“那天……”

　　阿媞也觉察出了菁三的意思，顺着往下说：“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菁三点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那天你确实做得不对，人家就拿了你两个包子而已，乞丐已经很悲惨了，为何还要给他一顿皮肉之苦呢？”

　　听到这里，阿媞才反应过来：“你是在指责我？”

　　菁三想了想才回答：“希望下次姑娘能收敛一些性子，不要这么……”

　　话被阿媞打断：“他们偷东西，难道就不管吗？”

　　菁三：“管，是要管的，但姑娘你万万不该动手打人的，此事是你不对。”

　　阿媞停住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番菁三，菁三也停下来：“怎么了？”

　　阿媞突然一笑，明眸皓齿的样子让菁三愣了愣，下一秒，他就被阿媞一把推入了河中。

　　菁三当即得出一个结论，这丫头，心太狠。

　　由于意外落水没买到过冬食物，菁三第二天又去了集市，这次他学乖了，刻意躲着那红衣姑娘，却在买完东西返回之时，在桥下遇上了一个拦路的少年郎，那少年傲气凛然，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其中一个人还牵着匹白马。

　　少年伸手拦下菁三：“就是你欺负阿媞？”

　　菁三不解：“我什么时候欺负过阿媞姑娘。”

　　少年冷哼一声：“我都听说了，你还狡辩？你现在跟我去跟阿媞道歉！”

　　菁三暗中挑了挑眉，心想自己这几天出门没有看黄历，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压了压自己有些控制不住的耐心：“我说了，我没有。”

　　谁知道话刚说完，一手的食物就被少年夺过来扔进了河里，菁三甚至来不及发作，少年就气势汹汹开口：“这只能算是小教训，以后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再有什么举动，本少爷要你好看。”

　　菁三心里说了一千遍的忍在听完这句话烟消云散，他揪住少年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扔进了刺骨的河水里：“你替你心上人出气，我替我买的东西出气，两清。”

　　随从们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慌了神，一个两个准备下河去捞自家小公子，却被菁三都拦住了，那小公子挣扎的很厉害，说话甚至有些吐字不清，菁三想着就等半刻钟，杀杀他的锐气，没想到从桥上就直直冲过来一个红色的影子，她奋力游向少年，把他从水里拉出来，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脸色发青的少年身上，喊着随从：“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送陌良去医馆！”

　　等随从们手忙脚乱的抬着少爷去医馆之后，阿媞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喷嚏，菁三看了看可怜巴巴的阿媞，叹口气，把自己的外衣披给她：“我只是教训一下那小少爷，他未免太狂妄了些。”

　　阿媞对菁三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陌良不会水，会死的。”

　　菁三没想到这个，愣住了。

　　阿媞在原地站了有一会儿，才有些尴尬的开口：“那个，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陌良也是听别人说了那天的事才来找你的，他性子有些不知收敛，家里人宠坏了，其实是个善良的人。”

　　菁三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她：“不管怎么样，这事也是与我有因，我送你去医馆吧，别着凉了。”

　　阿媞摆摆手：“我不用，送我回包子铺就行。”正迈开腿，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们也算是熟悉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可能是菁三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笑容，他第一次觉得念出自己名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菁三。”

　　送阿媞回去的路上，菁三得知了这位名叫陌良的少年为什么性子如此。

　　小公子名叫周子衡，字陌良，是当朝周大将军的嫡子，大将军一生纵横沙场，到老才有了陌良这一个儿子，自然宠溺，也养成了陌良骄纵的性格。除了在阿媞面前老实点，其他人面前都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阿媞与陌良相识，也是多年前曾经在水中救过陌良一面，从此以后小公子经常来包子铺找她，也多次派人保护她那家小包子铺，但都被阿媞赶了回去，后来随着年纪慢慢增长，周大将军自然不愿儿子跟阿媞这样身份的女子接触，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慢慢变少，这次也是偶然听到此事，才出面教训菁三的。

　　两人还没走到包子铺，就看到面前围了一群人，阿媞急忙跑上前，一位原上了年纪的老朽拄着拐杖，口口说着阿媞不孝的事迹，一副不见阿媞不罢休的样子，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但是没人上前搭话。

　　阿媞走进铺子，抓了些散碎银子递给老朽：“二叔，这些你先拿着，不够等我年后再补给你。”二叔把银子塞进衣服里，却还是不满意：“就这么点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一边说一边举着自己的拐杖往阿媞身上招呼，可没打两下，拐杖就被菁三拦下了，菁三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火，让他甚至产生了也把面前的老朽扔进河中的想法，但他终究没有，只是把拐杖又递给老朽：“这位老伯，银两也给您了，当众打人就不对了吧。”

　　二叔盯着菁三看了好一会儿，还是骂骂咧咧的，突然又是一拐杖，这次菁三没有拦下拐杖，也没有任由阿媞被打，而是自己挡了下来。

　　虽然能长生，但疼痛感还是有的，菁三险些没有疼的龇牙咧嘴，内心感慨这老朽也太狠了。

　　阿媞见状，急忙挡在二叔与菁三面前，好言相劝：“二叔，你回去吧，过些日子我一定多带些银两登门拜访！”

　　有了这句承诺，二叔才拄着拐杖离开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

　　阿媞把菁三扶进铺子：“你说你，逞什么能？我看看伤的怎么样！”说罢就要动手扒菁三的衣服，菁三一个激灵护住衣服：“无妨无妨，小事，这要是打在你身上，估计就要躺着了。”

　　阿媞被逗笑：“我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我厉害着呢！”

　　菁三听闻此话却愣了一下：“你经常挨打？”

　　阿媞满不在乎的甩手：“对啊，我爹娘死的早，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寄人篱下总是有些那么不自在嘛，二叔虽然脾气不好，但饭还是照样给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察言观色了，厉害吧？”

　　菁三却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父母，师父又总是靠不住的样子，但菁三从未刻意讨好过别人，也从未受过别人的冷眼相待，他想象不出一个弱小的女孩是怎样一路艰难长大的。

　　想到这里，菁三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感觉整个人都好像泡在一汪水里，发软发酸，又好像是突然有了心之所向，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一把拽了出来。

　　“菁三？菁三？”阿媞伸手在菁三面前划着。

　　菁三从未感觉，自己的名字是这样好听，念出来平仄分明，声音软糯，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山上看每一次日出日落时的憧憬，菁三做不出别的举动，只好傻傻的点了点头。

　　分别的时候，菁三将外衣留在了阿媞那里，说是以后过来取，至于留外套在那儿的真正原因，菁三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内心，是迫切的想要见到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