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16、狌狌·我想穿越回去救他 我能知道所

　　01
　　「赵恺先生，很荣幸的通知您，您被选为回梭计划体验官，请上传您的身份信息至后台，我们将很快为您制定体验计划。」

　　「回梭计划」是当代科学家研究出的穿越时空计划，能根据提前设定好的时间进行穿越，但受到技术问题的限制，只能穿越回过去，不能穿越到未来。

　　三年前，赵恺提交了「回梭计划」在全球招选体验官的报名表，没想到成功被选上了。

　　每个人都想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赵恺也不例外。

　　他想回到过去，救回孙恒。

　　那是他犯的错，他要弥补。

　　02
　　赵恺设定的穿梭时间，是3024年5月17日。

　　那年他高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参加高考，而他最好的朋友孙恒，明天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孙恒内向腼腆，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之所以自杀，是因为被诬陷偷了班费而遭受到校园暴力，最后跳楼自杀。

　　在孙恒最开始被诬陷的时候，赵恺是帮他说过话的，但后来赵恺去孙恒家借复习资料，却意外发现那笔钱出现在孙恒的抽屉里，年轻气盛的赵恺向同学们揭发了这件事情，导致孙恒被孤立，他百般解释无果，最后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跳楼前半小时，孙恒曾经给赵恺发过一条短信，他说：「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吗？」

　　但那时赵恺的手机刚被没收，错过了这条短信，30分钟后，就听说了孙恒自杀的事。

　　03
　　赵恺清楚记得，孙恒自杀前一天晚上过去的自己并没有去晚自习，所以现在正是出现在教室的好时机。

　　多年没进教室，赵恺多少有些不习惯，但令他更不习惯的是，同学们把孙恒的东西肆意翻出来扔进垃圾桶里，在黑板上写着小偷之类的话。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孙恒就站在教室最角落，仿佛当事人不是自己，而大部分同学坐在自己位子上看好戏，没人愿意伸出手拉孙恒一把。赵恺突然想到，多年前的自己也是扮演冷眼旁观的一份子，不对，是推波助澜的主要成员。

　　想到这里，赵恺走上黑板，把上面的字迹擦干净：「一会老师就来了，大家还是赶紧复习吧。」

　　孙恒像是没想到这一幕，他死死盯着赵恺，像是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学的时候，赵恺故意等孙恒准备离开的时候追上去：「孙恒，等等我！」

　　孙恒很是意外的站在原地：「有，有事吗？」

　　赵恺大声说：「孙恒，我相信你，钱不是你偷的！我真的相信你！」

　　孙恒眼睛里有些湿润，他声音颤抖：「你真的相信我？」

　　赵恺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些同学，想来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赵恺不知道为何，他们一出现的时候自己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想要说的相信孙恒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孙恒的眼睛黯淡下来，他慢慢转过身，走向门口。

　　04
　　第二天一早，赵恺就奔向了学校，孙恒跳楼的时间是早晨八点二十分，如果能赶在那个时间点拉住孙恒，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七点三十分钟，赵恺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看到有个红衣小姑娘坐在学校门口哭，说自己迷路了，但来来往往的学生没有一个停下来询问。赵恺看看时间，一咬牙走了上去：「小妹妹，你父母呢？」

　　红衣小姑娘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赵恺只好带小姑娘去学校找老师，又填了一份信息登记，等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要八点钟了，赵恺把小姑娘交给老师照顾，拔腿就往教学楼上跑。

　　刚跑到一楼，就看到地上掉了一地玻璃渣，边上躺着一个满手是血的学生，赵恺心生疑惑，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并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但时间来不及了，他只想赶紧冲上教学楼顶，可经过那学生的时候，对方突然发出哀嚎，一把抱住赵恺的大腿让他把自己送到医务室。

　　赵恺挣脱不开，只好把学生送到了医务室，等他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分了。赵恺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教学楼上跑，但跑到一半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赵恺站起身准备再赶去上面的时候，被孩子一把拉住了，他脸上挂着悲怆的表情：「不用去了，他已经跳下去了。」

　　赵恺猛的看向那个孩子，对方目不转睛的跟他对视：「我是回梭计划选中的第二个人。」
　　05
　　那个孩子叫阿星，自称是孙恒的家人，他参加回梭计划的原因也是为了救回孙恒。

　　赵恺回忆了一下今天的遭遇：「我记得之前没有迷路的孩子和受伤的同学，他们好像是刻意出现拖延时间的。」

　　阿星目光发冷：「下次试试不救他们呢？」

　　赵恺疑惑：「下次？」

　　阿星点头：「我们一共有四次体验机会，这是第一次。还剩下三次，一定能救回他。」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了一句：「赵恺，当初如果不是你，阿恒是不会自杀的，你要负责。」

　　赵恺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那天，阿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管你相不相信，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06
　　5月18日早晨七点30分，赵恺出现在学校门口，发现红衣小姑娘果然在学校门口哭，身边路过的学生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赵恺心里突然一阵发寒，或许他们是真的看不到这个小女孩呢？

　　但赵恺来不及做太多考虑，心里说了两句抱歉，就拔腿朝教学楼冲去，在路上也毫不意外的看见了躺在路上呻吟的满手是血的学生，赵恺依旧当做没有看见，一心只想赶紧赶到教学楼顶。

　　但没想到的是，还没到教学楼下，就听到一声尖叫，面前很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快报警！有人自杀了！」

　　「别看！」

　　「快通知老师！」

　　这些声音清晰的传进赵恺的耳朵，他踉踉跄跄扒开人群，在满是血的地上看到孙恒的尸体，少年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阿星就站在孙恒面前，脚下都是血，脸上悲伤的神情一览无余。

　　赵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艰难的看了看时间，明明还没有到八点，为什么孙恒会提前跳下来？

　　……

　　「我冲上楼顶的时候，阿恒已经跳下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时间会提前。」阿星坐在楼顶，两条腿搭在外面，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赵恺小心翼翼开口：「阿星，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个迷路的孩子，那个受伤的学生，都只有我们才能看得见，我们只有帮完他们才能在八点半之前救孙恒？」

　　阿星转过头来看着赵恺，冷笑：「赵恺，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发现那笔钱的时候能问一问孙恒，他就不会死，他一心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赵恺蹲在地上：「我知道我有错，我知道我不该，可是……」他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可我真的怕，我怕跟他一样被排挤，被孤立，我真的害怕……」

　　第一次穿越回来救孙恒的时候，遇上同学之后那些信任的话反而说不出口的原因，赵恺自己是知道的，他太害怕了，害怕受到跟孙恒一样的待遇。

　　八年前熟悉的感觉又找上了门，那种想要把自己拖入深渊的感觉。

　　赵恺心里是清楚的，他知道孙恒不会去偷钱，但班上的人都开始孤立和排挤孙恒，甚至开始暴力相待，他们威胁赵恺再跟孙恒走近就会被一起孤立。

　　时间久了，赵恺自己也是想过远离孙恒的，但好像还差一个借口，一个孙恒真的是贼的借口，所以在孙恒家发现用信封包裹的班费的时候，赵恺问都没问，飞快离开了孙恒的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所有人。

　　阿星走近赵恺：「3022年7月21日，你逃课被抓，阿恒跟你一起顶罪；3022年8月9日，你得罪了高二的体育生，阿恒陪你一起挨打；3023年3月15日，你早恋被发现，阿恒说其实恋爱的是自己；3023年11月8日，你班级模拟考试作弊被发现，阿恒说你是帮他作弊……还需要我再举例吗？赵恺！你犯了任何错，阿恒都站在你这边，但在阿恒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落井下石，你有脸说自己是阿恒的朋友吗？」

　　赵恺脸色泛白：「你……你怎么会知道……」

　　阿星站在赵恺面前，逼迫蹲在地上的赵恺仰望他这个半大的孩子：「我说过，过去的任何事情，我都知道。赵恺，你必须赎罪。」

　　透过阿星的瞳孔，赵恺看见了瑟瑟发抖的自己。

　　他知道孙恒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但赵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知道孙恒家庭条件不太好，每次吃的都会分给孙恒一半，他知道孙恒腼腆内向，所以总是努力让对方开心，甚至……甚至这件事情发生的最开始，他也是站出来为孙恒说过几句话的，但这几句话很快就被大量的言论淹没，没人相信他，没人相信孙恒，大家只是说着，你要是继续跟这个小偷一起玩，就一起被排挤。

　　那年赵恺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也是怕得要命，害怕被孤立和排挤，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若是知道孙恒会因为这件事情自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孙恒的对立面。

　　但这些事情，他又怎么能预料到呢？

　　07
　　5月18日早晨七点30分，赵恺在学校门口第三次遇见红衣小姑娘，他不等对方多说什么，就把小姑娘送到了学校里，填完信息之后就急匆匆的赶出门，顺拜年把受伤的学生送到了医务室，等做完这一些的时候，赵恒急匆匆往教学楼顶跑去。

　　他特意看了看时间，八点整。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应该来得及阻止孙恒自杀了吧。

　　果然，赵恺在楼顶上看见了孙恒，阿星站在孙恒后面，沉默着。

　　赵恺急忙上前拉住孙恒的胳膊：「阿恒！」

　　孙恒的眼睛里有些动容，但很快扯开赵恺的胳膊：「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恺再次抓住孙恒，怕对方产生过激行为：「我来找你。你不要做傻事！」

　　孙恒轻轻一笑，什么都没说。

　　赵恺想把孙恒扯下楼顶，扯了半天发现对方依旧一动不动，他急得只想骂娘：「阿恒！我相信你，钱不是你拿的，你跟我下去，一切都好说，我陪你去解释！」

　　孙恒的眼睛弥漫着一层雾气，他轻轻摇摇头：「不，你不相信我，否则你不会说是我拿了钱，没人相信我。」

　　随着时间推移，赵恺几乎要跪下来了：「你听我说，我真的相信你，求求你，跟我下去好不好？」

　　孙恒声音也是轻轻地：「你真的相信我吗？」

　　赵恺点点头，拉着孙恒的胳膊就往下面走，可只听见对方冷笑一声：「你只是怕我的死会跟你有关，赵恺，你骗不了我。」

　　说完用力挣开赵恺的手，从楼顶一跃而下。

　　08
　　「你为什么不拦住阿恒？」赵恺质问阿星：「你不说是他的家人吗，为什么第三次没有拦住他。」

　　阿星低了低头：「我……碰触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我，只有你，能看到穿越过去的我。」

　　赵恺愣住了。

　　阿星接着说：「我也想救阿恒，但我做不到，我知道过去的一切事情，但对于未来一无所知，我们穿越回的过去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已经是未来了，所以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听完这些话的赵恺一步步后退：「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阿星没有顺着这个回答往下说，只是补了一句：「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09
　　最后一次穿越的时候，赵恺没有带着阿星一起，也没有穿越到孙恒自杀前后的时间，而是穿越到了自杀事件发生的一个月前，他在孙恒家发现班费的时候。

　　赵恺记得那天，他来找孙恒要复习资料，孙恒让他自己在抽屉里面找找，然后赵恺就发现了那个装班费的信封。

　　然后酿成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赵恺推开孙恒家门的时候，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就顺着记忆走到了孙恒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他感到有只动物的影子一闪而过，轮廓看上去有点像猴子，但从未听孙恒说过自己养什么动物。

　　「小恺，你怎么来了？」孙恒擦着头发进了屋，一脸惊讶的样子。

　　赵恺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有些不知所措：「我，来借复习资料。」

　　孙恒指着抽屉：「都在抽屉里，你自己找吧，我去吹个头发。」

　　赵恺盯着抽屉，像是里面放的不是复习资料，而是炸弹，见赵恺这幅样子，孙恒笑着拉开抽屉：「你这是怎么了？」

　　赵恺伸手阻止了孙恒拉开抽屉的手，在对方惊讶的瞩目下，缓缓开口：「阿恒，对不起。」

　　孙恒从惊讶转为平静：「你这是做什么，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赵恺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阿恒，我不该没有站在你这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明明全都知道，却没有去维护你，我……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被孤立，怕被排挤，我……真的害怕……」

　　孙恒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水滴顺着头发滴落到地板上，他握了握赵恺的手：「没什么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孙恒继续说：「你知道我家境不好，每次都把你爸妈买的东西分给我一半，你照顾我的自尊心，每次都说是带多了。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每次过节你都硬把我拉到你家一起吃饭。小恺，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不怪你。」

　　赵恺眼睛渐渐涌现泪花：「阿恒，我真的错了……」

　　孙恒声音轻柔：「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但你今天能来找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要知道，都不是你的错。」

　　赵恺吸了吸鼻涕，含糊不清但坚定的说：「我真的相信你的，阿恒。」

　　这就是赵恺对孙恒说的最后的话，赵恺不知道这么跟孙恒说了之后，能不能弥补对孙恒的伤害，也不知道这能不能阻止孙恒自杀的事情，但他知道的是，他真的欠对方一个道歉。

　　这么多年，这句对不起，终于说出口了。

　　10
　　阿星坐在沙发上，整个身子都陷进柔软的包围里，面前是一副监视器画面，上面是赵恺对孙恒的道歉。

　　阿星叹口气：「阿恒，他到底，还是给你道歉了。不知道我们的道歉，你还能不能听到呢？」

　　其实「回梭计划」是一款沉浸式游戏的名字，能够根据人的思想制造出完全一模一样的环境，以另一种形式弥补每个人过去的过错。

　　赵恺欠孙恒一个道歉，阿星也是一样。

　　或者应该叫他阿狌。

　　阿狌是孙恒在放学路上捡到的一只病猴子，放在身边照顾着。但其实他捡到的根本不是猴子，是一只小狌狌。

　　狌狌是只妖怪，活了很长时间，但正因为活了太长时间，完全没办法适应已经被污染的社会环境，所以才会生病，如果不是阿恒，阿狌可能就会死在路上，或者被卖到动物园。

　　那丢失的班费，其实是阿狌拿的。

　　那时候他生了病，不能化成人形，就以小猴子的形象出现在阿恒身边，他知道阿恒总是为钱发愁，所以一次在校门口等待阿恒放学的时候，他顺手拿走了从书包里露出一个角的信封。

　　后面的故事，阿狌已经不想再回想了。

　　他是毫无攻击力的妖怪，最大的本事便是通晓过去的所有事情，但这样的本事似乎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不知道拿走信封对阿恒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阿恒接下来会选择自杀。

　　阿狌关掉了面前的监视器，你终究还是没有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如果真的能穿梭时空，回到过去救你，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