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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回 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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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府中,一墙之隔,墙内安之若素,墙外却是人间炼狱。
云芝坐在廊下,早已无心去翻看手中的账册,倚着美人靠侧目去看池中的游鱼,默默不作声,
三两个下属站在一边,安静的等着她发落事情。
“公子。”玉素沉默良久,轻生呼唤。
连着叫了两声,云芝才转回神来:“这段时间,朝廷在南疆用兵,粮草开支一定很大,去年年底屯的高粱可以考虑往那边转,寻摸机会倒出去。还有,朝廷用兵,工部生铁开支必然比寻常大,从北地购入的生铁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先前让你们务色的柔然铁匠,也可以一并带去。一会儿让管家修书工部侍郎,你们好去办事。”
“谨遵公子吩咐。”三个属下齐齐应声。
“公子还有吩咐么?”玉素提醒。
“暂时没有了,你们先下去吧。”云芝挥挥手,“走之前去账房领些银两,眼下疫病横行,弟兄们在外行商,也要备些药物。”
“多谢公子。”三个属下行礼告退。
云芝目送他们离开,神情有些黯黯的沮丧。
玉素斟了一杯茉莉花露递过去,宽慰道:“公子你何须自责,杜公子强自离开,并非公子待客不周所致,他自有他的苦衷。白姑娘回来,公子据实以告,白姑娘是会谅解的。”
云芝长叹一声,结果玉素递来的茉莉花露:“眼下疫病那么严重,杜公子如今有伤在身,又没了来源,我是担心他别出什么意外。”
“杜公子或许回杜家了也不一定啊,就算杜大人再不喜欢他,毕竟也是父子。”玉素收拾着案上的账本笔墨,“公子何必耿耿于怀的责备自己呢。”
云芝低头呷了一口:“你说的也是。”
两人说话的当间儿,管家急匆匆进前来:“公子!”
“何事?”云芝没有抬头。
“白姑娘回来了。”
玉素看了看云芝,收拾账本的手停了下来:“公子,是不是请进来?”
“嗯。”云芝应了一声,“让到花厅,我马上就来。”
管家点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云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但愿白姑娘不会怪我们。”
却说白小棠引着贺兰怀卿进了花厅,由管家安排着坐定下来,心安理得的品起茶来,只等云芝现身。
贺兰怀卿四下打量着装饰华美而不失雅致的花厅,啧啧而叹:“你的朋友当真是豪门巨富啊。”
小棠抿唇一笑:“她是豪门巨富不假,不过人却是很豪爽大气的。”
“如此……”贺兰怀卿话未说完,便看见云芝一身苏芳木染就的翻领胡服转出屏风来,登时噤了声。
“长孙小姐。”小棠笑着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近日可好?”
云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启齿,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来。
玉素知道主人家的难处,自作主张上前一步行礼道:“白姑娘,有件事情,怕是对不住。杜公子他走了。”
“啊?”小棠出乎意料的张大了嘴。
“你别误会,不是我家公子照顾不周,而是杜公子醒来之后,执意要走,我们拦也拦不住。”玉素回头看了看一脸黯然的云芝,硬着头皮说完。
“依他那个脾气,他要走,谁能拦住他。长孙小姐你不必自责。”小棠看着云芝沮丧抱歉的神情,想到杜羲和的倔强脾气,甚是体谅,“只是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小姐可知?”
云芝摇摇头:“当时他强自要走,也不愿说要去哪里。他那么执意,我也不好勉强。我真没想到,他如此固执。”
“罢了……”小棠长出了一口气,略有些愤忿,“咱们都是好心,却被他当成驴肝肺。”
云芝无奈的笑了笑:“这位是贺兰先生么?”
“在下贺兰怀卿,见过长孙女公子。”贺兰怀卿起身再次施礼。
“能见到医圣前辈的高足,云芝幸甚。”云芝还礼笑道。
“不说那个杜小六了!先说眼下要紧的事情。关中疫病肆虐,长孙小姐想必已经知道了吧?”小棠开门见山直言道。
“我已经知道了。”云芝接过话来,“只是云芝不懂医理,想要为国效力,也唯有干着急的份儿。”
“不瞒小姐,贺兰先生已经在惠民署立了军令状,要布施针药,只是人微言轻空不方便。”
云芝截断小棠的话道:“白姑娘想说什么只管直言,只要云芝能办到的。”
“是这样,贺兰先生的对症药方已经成竹在胸,可是关中病患甚众,药材的缺口太大,想请长孙小姐帮忙。”小棠和贺兰怀卿对视一眼,斟酌了一下方才说出来,“不知……”
“贺兰先生有何吩咐只管对云芝讲,云芝让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云芝摆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长孙家能有今日,百姓便是衣食父母,如今父母有难,云芝怎会拘泥于蝇头小利,袖手旁观。人手不够,云芝调配便是。”
“如此,多谢女公子。”贺兰怀卿忍不住起身大拜。
玉素上前一步扶住贺兰怀卿:“贺兰先生务须多礼。”
“管家,”云芝转脸吩咐道,“正好乘着几个行首没走,跟他们吩咐下去,让他们多备药材,不要吝啬银钱,有多少要多少,只管往京师转运。另外,明日开始,在荐福寺门外设置义诊棚,供贺兰先生布施针药,再在府中调配些下人,随时听候贺兰先生差遣。”
“谨遵公子吩咐,只是荐福寺那边是不是要打个招呼?”管家一一记下之后,不忘提醒主人。
“晚些时候,我修书一封给荐福寺方丈,你派人送去即可。”云芝一边梳理着思路,一边有条不紊的分派,“今晚稍事休息,简单打理,明天搬到荐福寺去,离贺兰先生他们近些,也好照应。”
“女公子考虑真是周到。”贺兰怀卿不禁赞叹。
“贺兰先生过誉,云芝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云芝报之一笑,继而又道,“哦,对了!玉素,你等会儿挑两个人出来,好打听杜公子下落。”
“不用了。”小棠出声打断,又怕云芝误会,复又解释,“我知道他会去哪里,我去找就好了。”
“他有伤在身,好容易找到贺兰先生,可不能错过了。”云芝面露忧心之色,“只是他得知自己断手之伤后,情绪很是不好,白姑娘怕要费些口舌了。”
小棠苦笑:“谁让我上辈子欠他的……”
“怎么?白姑娘有朋友受伤了?”贺兰怀卿闻言一惊。
“是啊,杜公子的右手被利刃所伤,经脉俱断。”云芝说起这些,心中很不是滋味。
“白姑娘医术高明如此,也无法施救?”贺兰怀卿转脸去看小棠。
小棠无奈的点点头:“长孙小姐说到先生你是医圣的高足,于是大家寄望于先生,还望先生能帮这个忙。”
贺兰怀卿缓缓起身,面色沉峻了几分,缓缓道:“贺兰虽受教于师父多年,却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病患。经脉俱断,接起来并不难,难就难在恢复原来的感知。你们说那位公子伤在右手,就算贺兰帮他接上经脉,恐怕也很难复原到未伤之前的状态。”
贺兰怀卿一语既出,花厅里顿时沉闷了一片,几人无不是面色黯沉,神情沮丧。
贺兰怀卿见众人的神色如此黯淡,心生不忍,于是接着道:“不过具体病情,还要等贺兰看过伤势才能确定。眼下,还得先找到那位公子,缓缓图之。”
“也只能这样了。”小棠无奈的吐出一口气来,“我先去找他再说。”
“目下将近用晚膳的时间了,不妨吃了饭再做计议。”云芝起身张罗,“玉素,快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再让人收拾一下后院客房,让人安排贺兰先生和白姑娘住下。”
“我在城中尚有栖身之地,就不叨扰女公子了,先回去收拾整理东西,明日也好及时应诊。”贺兰怀卿行礼,“先行告辞了。”
“贺兰先生既有安排,那云芝就主随客便了。”云芝点头还礼,“白姑娘……”
“我也不叨扰了,明日咱们荐福寺碰头吧。”小棠也起身道别。
贺兰怀卿看了看小棠,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直到两人出的门去,离开长孙府十来步,贺兰怀卿才开口问道:“白姑娘随贺兰出门,眼下想回惠民署怕是不行了吧?”
小棠望了望将晚的天色:“是啊,不过,吃过晚饭再走的话,就出不了城了。”
“天色将晚,你却要出城?”贺兰怀卿大惑不解。
“嗯,我要去东城外找我的朋友。”
“就是那个姓杜的公子么?”贺兰怀卿犹豫了半天,经不住还是发问道。
“是呀,他身上有伤,又被父亲所不容,如今疫病肆虐,我怕他出什么意外。”小棠不无担心的说道,“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给他母亲守孝的小屋了,我想去撞撞运气。”
“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很危险的,不如我陪你去吧。”贺兰怀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若是扑个空的,回城也有个照应。你说呢?”
小棠张了张嘴,看着他一脸真诚的表情,婉辞之言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来,只好点了点头。
“我先回家里取药箱来,万一你朋友在,正好给他诊治。”贺兰怀卿很是认真的说道,“你能等我一会儿么?”
“嗯。”小棠应了一声,抬头望着他,“谢谢你。”
贺兰怀卿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望着小棠被华灯点亮了的如水眸子,贺兰怀卿的心底漾开了一朵从未有过的涟漪,那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她此时的裹挟的伤感和忧愁的神情,与之前在惠民署慷慨陈词的模样大相径庭,有一种柔弱的无助。他想要帮助她战胜无助,却不知为何,自己的心里偏偏隐隐生出一份别扭的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