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猬女小棠》草色风烟

35、第三十四回 救伤

　　在外面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长孙书局，在跟着女主人长孙云芝穿过外厅，居然别有洞天，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块由水织絁织就的屏风将前店和后宅分了个清楚，小棠细细去看，发现屏风上临摹的乃是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非但笔法几近原作，就连神韵也被学了八九分，可见这长孙世家虽是商户出身，却也是都是诗书传家的雅人。
　　尽管草驴从小就在关中豪门的杜家做书童，见到的奇珍异宝也不算少了，比起寻常富贵人家的仆从眼界都要开阔好些，可是到了这里，硬是被大厅里看似随意摆设的宝贝牵扯住了脚步，口水流了三尺长。
　　“走啦！”小棠扯了扯他的衣袖，暗叫丢人。
　　长孙云芝顺着她的声音回头，正看见草驴吃吃愣愣的呆样儿，哑然笑道：“小兄弟喜欢哪样，说一声，我让人一会儿给你包好带走。”
　　草驴这才回过神来，羞了满脸通红：“长孙小姐说笑，小的只是难得看到如此多的珍宝齐聚一堂，有点晃眼。”
　　长孙云芝掩口一笑：“这些东西不过是爷爷经商多年收集的玩物，摆设在外厅装饰用用，没什么稀罕。”
　　小棠瞠目结舌的半天才缓过神来，不说别的，就那个水织絁便是尺寸大小，也是寻常人家渴望不可及的御用贡品，在长孙家却大手笔的用来做隔断屏风，可见富可敌国到了怎样的程度。
　　正在这时，一个管家样的花甲老伯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长孙云芝面前恭敬一礼：“公子，那位客人老奴已经安顿好了，他的伤势不轻，怕是一般的大夫没法诊治。”
　　“哦？”长孙云芝闻声眉头深锁，“伤到什么程度？”
　　“虽然公子及时出手，没有伤到骨头，手是保住了。但是那把刀的刀刃已经伤及了经脉，就算伤愈，右手也是名存实亡了。”管家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年纪还那么轻。”
　　“你是说真的么？”小棠恍若晴天霹雳般脱口而出。
　　“是的。”管家确定的点点头。
　　“我能……”
　　不及小棠说完，长孙云芝体己的吩咐管家：“你带他们进去看看吧。”
　　管家应了一声，一抻手：“姑娘请。”
　　小棠道了声谢，拉着草驴，提步紧跟着管家进入后堂。
　　走了不多时，管家在一个侧院的厢房门口站定了脚步，黯黯道：“两位请吧。”
　　草驴抢先一步跃过门槛，直奔床榻之侧，撩开床帐，才望见床榻之上的杜羲和，立刻放声哭起来：“公子！公子啊——”
　　小棠被他哭得心头狠狠一揪，慌慌进门，才走到距离床榻一半儿的地方，本能地掩住了嘴。
　　榻上的杜羲和已经被长孙家的仆从料理整洁了，带着伤口的苍白的面孔歪在枕边，乌紫的鼻梁和眼眶写尽脆弱，原先如膏般鲜亮的唇变得血色尽无，灰暗的让人害怕。疼痛让他在昏迷中仍然皱着双眉，蜷缩起整个身体，如同一个濒临死亡受伤的困兽。绑在右手腕上的白色火浣布已经隐隐透出了粉红来，那是血尚未完全止住渗透出来的杰作。
　　草驴还在哭，哭的锥心泣血，唯恐一口气抽不上来就要先他家主子先去了一样。
　　小棠拨开他瘫软在榻边的身体，倾身捉住杜羲和的左手，摊在自己的膝头，翘起三根手指摁在了三关经脉上，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镇静下来细细体察他脉象的变化。
　　他的脉象很是沉重细弱，跳动的频率也很短快，这样的脉象是气血双虚刚受失血创伤的表现，除了右手的重伤之外，他的体内还有很多的淤血扩散在各处脏器，奄奄一息或许是对他这个现状的最贴切概括。
　　“公子……”草驴泪涕交加。
　　“草驴哥，你不要哭了。”小棠轻轻放好杜羲和的左手，并指封住了他右手的穴道止住血，站起身来。
　　草驴用袖子抹着鼻涕抽噎：“白姑娘，你救救公子吧。他不能没有右手啊！”
　　“我何尝不知呢？”小棠侧过脸看着杜羲和昏迷中痛苦不堪的神情，心里仿若千万只钢针直刺自己柔软的心，“他右手的经脉的确已经全部断了，想要修复，除非扁鹊复生。”
　　草驴瞠大了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小棠。
　　小棠背过脸去，藏住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哽咽道：“我会尽力救他，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白姑娘，求求你了！”草驴仰脸绝望的哀求，“我家九小姐那么重的病都能起死回生，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小棠心上一痛，却无法言明，只能将嘴抿得更紧。
　　草驴哪里知道杜嫣儿的一场“病”，毁掉了自己三百年的修行，就算她现在再有心救杜羲和，拼上自己仅剩的全部修行，动用仙术，也无法让他的右手枯木逢春。若是爹爹在，或许有办法为他续接上断绝的经脉，可是爹爹现在远在天庭的牢狱之中，自己寥寥两百年的修行，且又没学过续接经脉的方法，完全是束手无策。
　　可是，难道就看着他成为一个残废么？
　　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些美轮美奂的画卷和潇洒飘逸的字迹，想起了自此往后这些成绝唱，杜羲和唯一的自信也将就此幻灭而去，她油然感到了一丝命运之神的残酷。
　　“就连一点点的尊严和骄傲都不愿意为他留下么？”她在心里长长的太息，心口的痛翻江倒海的折磨着她，让她不忍再去看杜羲和的脸。
　　这时，长孙云芝由管家领着进了屋来，抬眼看见她如此复杂沮丧的眼神，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情况真的不太好么？”
　　小棠默然的点头，叹了一口气。
　　长孙云芝的脸色黯然了下来，言语间多了几分无奈的惋惜，“如果医圣前辈在，或许还有希望。”
　　“医圣？”草驴像是抓住了一线的希望，回头抽泣，“他在哪里？小的去请他。”
　　长孙云芝摇摇头：“他两个月前在蜀中病逝了……”
　　草驴张大了嘴巴，双眸写满了绝望：“那……那公子的手岂不是……”
　　小棠刚要发话，便听见一旁的管家道：“也不尽然。公子，你忘记了，医圣前辈在关中曾经收过唯一的一个弟子，或许找到他，能有转机。”
　　长孙云芝反翦了双手，踱了三两步，复又站定了脚步：“前辈的确说过他在关中收过一个弟子，复姓贺兰，名怀卿，至于他长什么样子，何地人氏，居于何处，却不得而知。”
　　“不如动用商社在各地的行商查勘一下。”管家急人之所急脱口建议道。
　　“动用商社的力量不是不可以，但是，这样做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我担心时间太久，耽误了最佳时机。”长孙云芝不无担心的说出自己的顾虑。
　　“小的回府去求老爷，让老爷着户部的人查勘。”草驴说是风就是雨，转身就要走。
　　小棠一把拉住他：“没用的，有些地方为了少缴赋税，于中贪墨，会故意向户部瞒报人口，你很可能一无所获还耽误时间。”
　　“那要怎么办？”草驴的眼睛里刚刚闪现的希望之火又顷刻熄灭了。
　　小棠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缓了一口气，屈身一拜：“不知长孙小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人是我救的，自然要管到底。你但说无妨！”长孙云芝爽快的答应道。
　　“杜公子和这位草驴哥，眼下无处可去，还望小姐权且照顾三两日，待我请来贺兰先生。”
　　“你放心。”长孙云芝伸出手拍了拍小棠的肩膀，“这个包在我身上，我立刻会让人延请名医救护，直到你回来。只是你单枪匹马的，如何去找贺兰先生？”
　　小棠成竹在胸的报之一笑：“我自有我的办法。一切拜托长孙小姐了。”
　　长孙云芝点点头，侧脸对管家道：“你从账房支些银两，再让玉素取些换洗的衣物，牵匹上好的林胡马，连并全疆地图给这位姑娘。”
　　“是。”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料理了。
　　“多谢长孙小姐了。”小棠再次一拜。
　　长孙云芝扶住她：“快免礼，扶危济困，这是为人之大义。云芝虽为女儿身，可是爷爷在世却从来都把云芝当做男儿看待，给了云芝一份家业，一种志向。看起来，姑娘丝毫不逊于云芝，云芝能认识姑娘，不昧平生。”
　　小棠心头不免一热，也伸出手扶住了云芝的手，用力点点头：“小棠能认识长孙小姐，平生足矣。”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秀丽的丫鬟转了回来：“公子，东西都准备好了。”
　　长孙云芝从丫鬟玉素手中接过了包裹的衣物和银两的包袱，交到小棠手中，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银牌：“这是长孙商社的信物，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到各地的商社请当地的掌柜帮忙。”
　　“嗯。”小棠小心地收到怀里，“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长孙云芝含笑道别。
　　小棠扭身大步出门而去，草驴心里满不是滋味，跑到了门口，哽咽着叫道：“白姑娘，保重啊！公子就拜托你了！”
　　出得长孙书局，小棠牵着马站在大街的中央，一时踟蹰，不知该往何方而去。
　　系紧了身上的包袱，她一手牵着马，一手摊开在面前，掐算起天干地支九宫咒来，想要算出贺兰怀卿的所在，却完全不灵。看来，伴随着三百年功力的消失，她的法术禁咒已经到了丧失殆尽的凄惨地步，居然连最起码的掐算功夫都还给自己的老爹了。
　　“唉……”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天，“要怎么办才好嘛？”
　　此时的天空，一行大雁人字形地飞过，清亮悠远的鸣叫声，在她看来像是对自己的嘲笑。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贺兰怀卿啊，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半儿，突然愣住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去那里查呢！”
　　那是一个天地万物，六道之间轮回都要经历的地方，在那里，不管是行善修为天人道，还是作恶沦为恶鬼道，三生三世的记录都会遗留在那里，以供管事的决断。这个管事的叫做阎罗王，这个地方叫做幽冥地府。
　　想到幽冥地府，她还是不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不知道那两个黑白鬼会不会把我扣下来毒打泄愤。”
　　不管怎样，这是最快最容易查到的方法，除此之外，只有去太一圣殿看太一轮上的记录。回想起那爬死人不偿命的九九级台阶，还有擅闯天庭的严酷惩罚，小棠觉得去地狱被黑白二鬼毒打显得更温柔些。
　　事不宜迟，小棠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林胡马被她抽的一痛，伴随着小棠一声长长的尖叫，抽开四蹄冲了出去。
　　该死的！她想事情想的入神了，居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骑马。
　　林胡马像是报复她刚才那一鞭子，发疯似的狂奔向前，任她怎么勒缰绳都无济于事。
　　于是，洛阳东市的街头，一骑红颜美少女吱哇乱叫着横穿疾驰而去，留下的只有街众急避的身影和回荡不息的叫喊声。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