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猬女小棠》草色风烟

34、第三十三回 云芝

　　摔在书画堆中的杜羲和几乎让小棠不敢相认，如果不是草驴那么笃定的唤他作“公子”，她绝对不会想到这是她见过的杜羲和。
　　他的俊脸上多了几道乌紫的印子，嘴角流着的血红彤彤的被胡乱抹了满脸，上面还夹杂着草灰和地上的泥土，依稀还能看出男式硬底靴子的鞋印。原本束发的襦巾早已不知了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失去了约束的一蓬乱发，加上被撕扯破烂的衣服，扮成乞丐都可以不用刻意妆扮。
　　“这是怎么了？”小棠吃吃啊啊，半天才说出一句来。
　　“怎么了？”但听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认赌服输！想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么！不拿钱来，老子就要你命！”
　　小棠顺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粗壮的男人抱着胳膊，岔着脚站着。他的身后，六个长的黑乌乌的昆仑奴操着棍子杀气腾腾的盯着地上的杜羲和，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把杜羲和给撕了。
　　“我杜羲和什么时候赖过赌债？”杜羲和咳嗽了两声，支撑着要爬起来，咧着嘴笑道。
　　那男人将眼睛一瞪，抬起脚狠狠踩在了杜羲和的胸口上，与其说是踩，不如说是碾：“臭小子！你少跟老子耍心眼儿！别的都是假的，把银子拿出来再跟老子横！”
　　杜羲和吃痛的又顺着他踩的劲道躺下来，急切的用眼神去看草驴：“给他钱……”
　　“公子……”草驴哆哆嗦嗦凑到他面前，捧着他的头，眼泪快要出来了。
　　“给他钱！”杜羲和大喊一声，伴随着他的叫喊，一股血沫从他的唇角溢出来，沿着他侧脸的弧线滴落在身下的白色宣纸上，一滴一滴那么的触目惊心。
　　草驴欲哭无泪：“今天的画还没卖掉，哪来的钱……”
　　“你说什么？”杜羲和睁大了眼睛，咳喘了两声，“没卖掉？”
　　“我……”草驴想要收回刚才的话，为时已晚，“公子，其实……”
　　“你不是告诉我，说我的画一出摊就能被抢光么？”杜羲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内心好像被群蚁分食撕扯一样，“你骗我？连你也骗我？”
　　“你们俩演什么戏啊？”那个男人满脸的横肉一颤，立时紧绷在了一起，脚上的力度又加了几分，“有钱就把钱交出来！没钱就给老子拿命来抵！”
　　杜羲和因为他脚上的力道加重，几乎喘不上气来：“咳咳……”
　　草驴放开他，扑到那男人面前，跪着哀求：“大爷，我们现在没钱，但是……”
　　“没钱？”那男人一挥手，六个昆仑奴一拥而上，轮棍就要打。
　　“别别！”草驴张开双臂挡在杜羲和身前，“我们没有钱，但是我家公子是杜……”
　　“草驴——”杜羲和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不许说！”
　　“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就……”
　　“你敢说，就不要再跟着我了……”杜羲和咬着牙喘息，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一直倔强的流淌。
　　草驴闭上眼睛挣扎了一下，大声说道：“我家公子是左仆射杜大人的六公子，你们不要乱来！要钱……要钱杜家有的是！”
　　“草驴——”杜羲和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一片灰暗。
　　“哈哈哈哈……”那个男人和六个昆仑奴闻言，朗声大笑，“原来是被杜大人赶出门的丧家之犬杜小六啊！堂堂朝廷左仆射居然有这样没种的儿子，杜家也是名门，居然生出这样的孽种，看来杜大人前世没修福报啊！哈哈哈……”
　　“你们……”草驴气愤无比。
　　“要我说，杜大人也够可怜的，他在朝廷也算个风云人物，就算将门出不了虎子，也不该出这种败类啊！”那个男人叉着腰嘲讽调侃，“会不会是杜大人的老婆不守妇道，在外面弄出来的野种啊！”
　　“你……你们敢血口喷人！”草驴虎得站了起来。
　　“哟！想打架啊？”那男人冷笑一声，两个昆仑奴横棍就挡在了他的身前，将草驴堵个严严实实，“据我所知，杜小六他娘原本就是个娼妓，朝三暮四的货色，养个小白脸也不稀奇吧？哈哈哈……”
　　杜羲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似的大喝一声：“放屁！”
　　“你再说一遍！”那男人威胁着眯起了眼睛，“再说一遍，老子弄死你！”
　　“谁弄死谁还不一定……”杜羲和话才出口，就被那男人一击重脚踢到了墙角。
　　“公子……”草驴回头急呼。
　　“把这个碍事的书童弄一边去！”那个男人一勾手指头，又冲剩下的四个昆仑奴一挥手，“你们几个！给我打！打到他爬回去找他老子要钱为止！”
　　“住手！”小棠一声娇叱，将手中的药包狠狠地丢了过去，正砸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妈的！”那个男人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气得跳脚，“哪个不要命的？”
　　“是我！”小棠说话间，人已经闪到了杜羲和身前，横臂一挡，“你要钱，我给！”
　　“白姑娘……”草驴欲言又止，被两个昆仑奴死死地摁在地上。
　　“你给？”那个男人嘿嘿一笑，伸出手来去摸小棠的脸，“你知道他欠我多少银子？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拿什么还？”
　　“废话少说！他欠你多少？”小棠躲开他的手，一脸正气。
　　那个男人张开五指竖在小棠面前：“这个数儿！”
　　“不就是五十两么？我想办法给你！”小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沉住气。
　　“哈哈哈……”那个男人大笑，“五十两？五百两！五百两你给得起么？把你卖了都不够！”
　　小棠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骂：“死杜小六，没钱赌什么赌！赌还赌这么多钱的！哪儿给你变那么多钱去！干脆给打死算了……”
　　见小棠一脸纠结，那个男人变态的心理得到了满足一样，凑过来调戏的口气道：“你要不介意，卖身帮他还一部分，也无所谓。”
　　“去死啦！”小棠飞起一脚，正中那人双腿之间。
　　那人没提防到这一招，脸一僵，连连后退，撞到四个昆仑奴怀里痛苦的叫嚣：“你……你个小贱人！哎哟……”
　　“你敢卖我？我让你断子绝孙！”小棠娇俏的下巴往前一递恶狠狠的威胁。
　　那人方要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一阵乱跑，一个镖师打扮的人领着十个操着刀剑的武夫奔这里而来，一路高叫：“三哥，你怎么样？”
　　那人仿佛见到的救星，大叫道：“四弟，快来帮我！”
　　小棠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这前后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可怎么抽身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镖师领着十个武夫连带着那个男人的六个昆仑奴，将三个人围在当间儿。包围圈每缩小一份，三个人除了死命往墙根儿里面贴，再没有别的办法。
　　“敢对三哥动手，你们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那个镖师亮出环首大刀，直逼小棠的鼻尖儿，“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一死！”
　　“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下胳膊下腿！他们没钱！”那个男人缩在后面大叫。
　　“没钱？”镖师冷哼，“没钱那就对不起了！冤有头债有主，杜公子我三哥发话了，今天你不舍个胳膊腿儿的，别想抽身了！给我砍！”
　　“要砍先砍我！”小棠一扬手，挡在刀口上。
　　“你疯了！”杜羲和一把搡开她。
　　刀口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来，正对着杜羲和搡开小棠的右手上。
　　“不要——”小棠奋身去挡，却根本来不及。
　　锋利的刀刃在杜羲和的右手腕上划下去的同时，一道银光从众人的眼前飞过，正打在下刀的武夫握刀的手上，他虎口一麻，手一软，刀刃偏了方向，擦过杜羲和的手腕跌下地去。
　　杜羲和的手腕上滚起一片血花，继而喷薄开来。
　　“公子！”草驴胡乱用手去摁，全摁了满手的鲜红，“公子……”
　　杜羲和疼得整个人软了下去，顺着墙根瘫作了一团。
　　小棠挣脱了架住她的昆仑奴，麻利地撩起自己的外衣，从中衣上撕下一长条的布帛去包扎伤口：“你忍一下！一下就好！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忙着包扎，其他的一众人却怒火中烧的哇哇大叫：“哪个不长眼的坏老子大事！”
　　“是大事么？”一个银铃样清亮的声音在头顶上响了起来。
　　还没等看清楚是什么情形，只见一个少年从二楼的窗户跃窗而下，轻巧地落在了杜羲和主仆的身前。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镖师横刀喝斥。
　　少年凤目一转，朱唇微勾：“你管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当街动用死刑，我难道要见死不救么？”说罢，他微微欠身，随意一捞，从地上捞起了他的武器——一管做工精致的银羌笛。
　　“你要找死，我们奉陪就是！”镖师一挥手，十个武夫操刀就要上来。
　　少年将长眉一横，冷笑一声：“你敢动，不要后悔哦？”
　　“让老子后悔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给我上！”
　　少年不紧不慢，抬起双手连击三掌：“你们不是天天嚷着要架打么？快下来吧！”
　　掌声一落，二十几个短打装扮的胡人从楼上跃窗而出，矫健的身手让刚才还嚣张的镖师不经意的往后退了退。
　　二十几个胡人挡到少年的身前，拔出腰上的弯刀，绽出一副急不可耐随时要冲将上去厮杀的兴奋笑容。
　　“你到底是什么人？”镖师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胡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少年笑眯眯地将手中的银羌笛插在了腰上，复有解下了腰上的钱袋，扬手丢了过去，“这位兄弟的钱，我替他还了，以后你们再敢骚扰他，休怪我长孙云芝手下不留情。”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镖师身后的十个武夫和六个昆仑奴脸色大变，那个被小棠踢中要害的男人更是面色苍白。
　　“长孙云芝是哪棵葱！”
　　镖师正要嗤笑，却被他身后的三哥扯住了衣袖，窃窃道：“纵横西域诸国，势力遍布天下各国的大商家赫赫有名的长孙商社难道你不知道么？跟他作对有什么好！”
　　“大哥开什么玩笑？我记得长孙商社的主家老头刚死，儿子死的早，只有一个孙女，哪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冒牌公子哥？”
　　“你说的不错。”少年嘻嘻一笑，“我爷爷的确只有一个孙女，那就是我长孙云芝。”
　　“你是女的？”镖师大惊。
　　“怎么？我是女的，你便敢对我不敬么？”少年微微泛蓝的眼珠一转，嬉笑间，眸中尽露杀机。
　　“钱都拿到了！还不走！”少年面前的一个侍卫骂道，“非要我家公子动手么？”
　　言出于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票人飞似的狂奔逃窜而去。
　　少年回过头来，赶紧利落的吩咐左右：“快把人抬到屋里疗伤。”
　　几个胡人收到还鞘，小心地上前架起失血过多极度虚弱的杜羲和便进了一旁的屋子。
　　见小棠和草驴还傻愣愣的站着，踏进门的少年回眸一笑：“快进来吧，别傻站着了。到了长孙书局门口，就是我长孙云芝的客人，岂有不进来的奉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