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御医 ...
-
接待御医的是过府探望林如海的贾琏,一路见御医不时打量自己,少不得陪笑:“林姑父家里并无可用之人,由管家接待御医又太过不敬,所以小子斗胆担了接待之责,还请老御医海涵。可是小子身上有何不妥之处,还请老御医当面指出,好令小子改过。”
御医又打量贾琏一眼,良久才问:“这些年来,你父亲竟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又是这样。
贾琏被问得直接愣住,索性把问题抛回去:“我父亲应该告诉我什么?”
老御医深深叹一口气:“是呀,他什么都不应该告诉你,不然你该如何自处呢。也罢,他那样性子的人都能忍住,我又何必多事。走,带老夫去给淮扬伯诊治吧。”
带路的贾琏脚步都是虚浮的,他心里不停翻腾,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见到一个不大认识的人,就告诉他,老爷是为了让他平安长大,才窝在东大院,老爷玩古董、养小老婆,都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不得不自污,才保下自己这一丝血脉。
那不是他认识的老爷,也不是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嘴里的老爷。究竟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人说的老爷是真实的,还是几个不大认识的人口中的老爷,才是真正的老爷?
林如海正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见贾琏进来的神态,心下就是一紧,目光里的狠厉一闪而视,虽然收的很快,余波还是被老御医感受到了。
这让老御医微微一笑:“淮扬伯,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林如海认出来人,面色有些放松,看了一眼贾琏,有些疑惑的向老御医道:“竟是张御医。区区旧伤,怎么敢劳动张御医大驾,如海愧不敢当。”
说着,就要支起身子,好下床迎接老御医。贾琏忙按住林如海起身的动作:“姑父,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太上皇派御医来为姑父诊治,是怜惜姑父多年操劳王事,只落下一身病痛,怎么会在意这些虚礼?”
林如海气的扒拉他的手:“满嘴胡沁的是什么,老御医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
老御医看着他们二人互动,此时才开口:“贾公子所言不错,老夫是太上皇派来的,的确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贾琏脸色就是一白,知道自己刚才的小聪明,被人家发觉,还当面指了出来,向着老御医就要跪下:“小子一向没人教导,说话不过脑子。千错成错都是小子的错,与林姑父并无一毫关系,还请老御医明鉴。”
老御医顾自坐到林如海床前,同样按住不让他起身,才转头看着贾琏笑问:“你替林如海接待老夫,所言也是为了维护他,怎么会与他一毫关系都没有?你不是一口一个姑父,叫得十分亲切吗?”
贾琏被问住了,跪的动作却没停顿:“只因小子刚才口不择言,有妄测圣意之嫌。若太上皇怪罪,小子愿一力承担,只求老御医口内超生。”
哪怕最后一句说得不伦不类,老御医看贾琏的目光仍更加柔和,对林如海笑道:“难怪你竟如此信重于他。”
林如海的神情彻底松弛下来:“不过取他一点良心未泯。”
“是呀,在那府里还能保留一丝良心,的确难能可贵。”老御医感叹一句,问起林如海的伤病来:“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林如海苦笑一声:“若不如此,老御医觉得我还有回京城之日吗?”
都是跟了太上皇一辈子的人,对于太上皇的行事风格,二人感受自有相通之处,唯有相视一笑。
老御医细细给林如海诊了脉,又很开了一个耗费人参等细药的方子,走前悄悄对林如海道:“药可按着方子煎,煎好后一碗竞成三碗,你女儿、贾琏都可分担一碗。”
林如海便明白他开的是加大剂量的平安方,笑着谢过。后头黛玉已经命人送来重重的诊金,老御医也不推辞,由着贾琏送到大门口,对他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视而不见,飘然登车回宫向太上皇复命:
“淮扬伯伤了根本,善加保养的话,花甲可期。”
太上皇听说林如海只可期花甲,便有些伤感:“唉,朕那日见到他,就想起他当年打马游街时的风采,恍惚间忘记他是煎熬多年又受过伤的人,罚得重了些,都是怒其不争的意思。”
“可朕忘了,皇帝都登基数年,朕自己也老病缠身,林如海哪能仍是旧模样?”
老御医赔笑道:“臣已经给淮扬伯开了保养身子的方子。只想调/理身子,必用老参。淮扬伯家中老参难寻,太上皇何不赐些?有太上皇的赏赐,淮扬伯郁结一散,病定好的快些。”
“他郁结什么?”
“回太上皇,老臣初见淮扬伯时,他直言惶恐。听闻臣是太上皇派去的,流着泪任臣诊完脉,并不问自己的身体如何,只请臣转达天听,林如海不知因何令太上皇不喜,可为太上皇尽忠之心从来未变。”
太上皇闻言,面上颇为动容的沉思了一会,才怅然若失地挥手命御医退下。
“你觉得,张赞的话有几分真?”突然,太上皇向着空气问了一声。
马上,殿内就出现了一个身影,叩首后才道:“回圣人,张赞去淮扬伯府,由荣国府贾琏接待,出府也是贾琏送出来的。”
“只是贾琏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几次想问张赞些什么,都被张赞若有若无的躲过。张赞给淮扬伯的药方,奴才已经让李、王两位御医看过,都说药量下得有些猛了,如果不是病情太重,恐怕有伤根基。”
太上皇听了微微一笑:“这个张赞,越老越明白过来。既然药方是他给林如海开的,也不能让林如海因为没有参就不吃药,戴权……”
守在殿外的戴权应声而入,殿内只有太上皇一人,吩咐道:“刚才张赞说,林如海的药要用老参,你开了内库,寻些给他送过去。”
戴权少不得替林如海感念太上皇体恤老臣,亲自带着人找出十颗百年人参,送到淮扬伯府。
淮扬伯府内,贾琏正愣愣的看着林如海,消化着自己刚才听到的话:老御医走后,贾琏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多了解一下自己的父亲,便到林如海床前长跪不起,非得请他说一说自己父亲与张御医是什么关系,不然张御医不会开口就问他,贾赦是不是什么都没告诉他。
林如海无法,只好告诉贾琏,张御医与他母亲的张家同宗,只因为避前朝末世之乱才分散而居。直到本朝定鼎,贾琏外祖一族开始出仕,各地族人有进京的,都有所资助,慢慢有了联系。
张御医祖上那一支一向人丁不旺、财运更不旺,乱世时为了有口饭吃,不得不弃文从医,倒是被张御医学了出来,进太医院做了太医。
不止当今登基前有夺嫡之事,太上皇上位之前,夺嫡之争同样惨烈,不然太上皇的兄弟,怎么只活下来一个忠顺王爷?
太上皇在夺嫡中,渐渐信重从不看位份、皇宠、只一心治病的张太医,登基之后更是直接命其为御医。
而贾琏外祖当年已经做到太傅之职,于皇子们都有师生之情。太上皇为表自己尊师重道之意,对张太傅一向优遇有加。直接表现就是把张太傅的闺女,指给荣国府世子、太子伴读贾赦为妻。
张家一向谨慎,不然也不会乱世时将家族分散,所以成了御医的张赞,与任太傅的贾琏外祖,外面看关系一向平平,就是普通远房族亲那种关系。
因此在太上皇处置义忠亲王的时候,张太傅认为太上皇是不教而诛,公然上书请太上皇给义忠亲王一个自辩的机会,一下子触怒了太上皇,一家子被远远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而张御医,并没有受到张太傅的牵连。
林如海那时已经与贾敏成亲,还曾因贾敏与贾琏母亲的姑嫂关系,得过张太傅的指点,便在张家流放之日去十里亭送行,在那里碰到了同样送行的张御医。
“张御医不止替你外祖家打点了差役,还命人一路跟随,又派妥当人去你外祖家流放之地,置下了庄子田产,让你外祖一家不至衣食无依。”林如海有些感叹的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御医之举,令我更知族人的可贵。”
“偏我们冯家,却没有族人可依,只能多仰仗先生和各位兄弟。”冯紫英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
贾琏脸色一惊,有些担心的看向林如海,却发现林如海神色如常——既然认冯紫英为主公,那么林如海便不会对冯紫英多做防范,早告诉老管家,不论冯紫英何时到来,只要黛玉没在自己这里,就不必通报。
贾琏飞快站起身,迎到了门口:“你怎么过来了?”
冯紫英着意往贾琏身上看了一眼,他就说看原著的时候,觉得贾琏一些行事之风,不似贾家众人之态,原来是有本而来。
那么林如海要全力托举贾琏,一定有更深层的考虑。
由此冯紫英对贾琏,便不似前几次一样隐隐有着隔阂,语气里透着亲切:“听说太上皇亲派了御医为先生诊治,我不放心便来看看。”
见贾琏还想命人献茶,冯紫英制止了他:“有一件事,先生要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