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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个男人的番外 ...

  •   冬天本就日短,又是至月,申时才一过,天色便渐渐暗下来了。这年冬天虽冷得邪乎,却还没下过雪,紫禁城南书房里,四个青铜鎏金的薰笼烧得暖暖一室,因着康熙素来不喜批折子的时候有人近身伺候,梁九功便吩咐焚了些沉水香,也垂着首退下去了。偌大的暖阁一派宁谧,只有自鸣钟走动的“喀嚓”声,康熙提笔写了几个字,觉得手竟僵得不听使唤,又听得外头呼啸而过的风把雕花轩窗打得呼嘭作响,索性搁了笔,往椅背上一靠。
      “到底是年岁大了……”康熙抬眼环顾了一圈儿空荡荡的暖阁自语道,总觉得这屋子八面来风似的,怎么也暖不起来。一抬手,却从袖口里掉出个极旧的荷包来,明黄素缎面,太狮少狮百鸟朝凤的图样绣得精细,康熙只瞧着那荷包发起怔来。
      “皇上,雍亲王求见,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呐。”梁九功进来通传,又命人往薰笼里添了些炭。
      “传。”康熙道,极小心地将案几上的荷包再度收进马蹄袖中。
      “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胤禛带着一身寒气,打着千请安道,许久未见,胤禛只觉得康熙似乎又衰老了些、疲累了些,心里便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楚。
      康熙也不叫起,只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个儿子,昔日急进浮躁的少年早已长成了如今内敛沉稳的汉子,儿子都过而立之年了,自己能不老么!康熙这么想着,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慨。
      胤禛因着皇帝并没有让他起身,只能这么垂着首维持着请安的姿势。
      好半晌,康熙似乎才回过神来,于是道:“起愘吧。”旋即又问他:“你福晋找回来了?”
      “回皇阿玛,找回来了。”胤禛猜不透皇帝的情绪,只垂首谨慎道。
      “恩,找回来了……”康熙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在哪儿找着的?”
      “回皇阿玛,云南。”
      “云南,她也够能折腾的。”康熙蹙起眉头,“老四啊,你福晋这回闹得,委实有些过了。”
      胤禛闻言,赶紧又跪下来道:“皇阿玛恕罪。”
      康熙扬了扬手,示意他起来,“这么个闹法儿,总得有个缘由吧?”
      “儿子不敢有所隐瞒,此番实是……”胤禛顿了一顿,“实是儿子叫她受了委屈。”
      “荒唐!”康熙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撴在紫檀香木的御案上,怒道:“朕管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身为四贝勒府的嫡福晋,怎可如此不识大体不知进退,若是传扬开了,你的颜面何存,朕的颜面何存!”
      “儿子不敢求皇阿玛开恩,只是错原就在儿子,儿子愿一力承担!”胤禛再度拜下去,声音坚定。
      “你先别着急着一力承担!你有你的错儿,朕自然也是要一并罚了的。”康熙却缓下声来。
      “禀皇阿玛,憬煜的错儿因儿子起的,要罚也当罚儿子,万望皇阿玛成全。”胤禛跪得笔直□□。
      “你在逼朕?”康熙不悦地微微眯起眼。
      “儿子不敢。”
      他这句“不敢”却陡然地让康熙又怒起来了,他这些儿子们,口里虽称“不敢”,可他从来也没瞧出来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大阿哥说不敢,可却是个凶顽愚昧,不知义理,不念父子之情的乱臣贼子;太子也说不敢,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这个皇位,甚至无时无刻不巴望着自己早日驾崩;八阿哥还是说不敢,可结党营私沽名钓誉的事情一件没少干……康熙瞧着直挺挺跪着的胤禛,愈发地怒了,扬手指了门口喝道:“好个一力承担,好个不敢,给朕先跪到外头去!”
      “儿臣遵旨。”胤禛应了一声,便跪出去了。
      这头梁九功却有些着急,如今这至月的天儿,外头寒风鬛鬛吹得正紧,眼见四爷仅着一件草上霜的皮面儿单袍,心道恐怕是要冻病的。想开口求情,又见康熙阴沉着脸,只好自顾自叹口气儿,拿了件石青貂裘鹤氅送了出去。见胤禛在外头跪得笔挺,赶紧把手里的氅衣给他披了,口里道:“王爷仔细别凉着了。”
      “多谢公公。”胤禛朝他道了谢,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梁九功称了句不敢,微微摇了摇头,便进去伺候了。到底是父子,连倔都倔得如出一辙的,他恍然想起,戊午年的康熙,也曾在慈宁宫门口这么跪了一夜。
      朔风飕飕地刮过,吹得胤禛浑身冰凉,膝下的钝痛也渐渐麻木起来,数只寒鸦合着最后一抹残阳呱呱叫着结果霜白的屋檐下,落下一把碎屑般的光影。暖阁里的康熙却是强压着自己定下神来,一本一本又开始批折子了,不想却一个不留神打翻了茶盏,扶茶盏的时候又碰掉了笔洗,康熙瞧着一片狼藉的御案,颇有些无奈地搁下朱笔,让梁九功吩咐人进来收拾。待收拾好了,却又静不下心绪,只是怔怔朝着外头出神。
      他们父子就这么一里一外地僵着,南书房墙角的自鸣钟每整点便“噹噹”地报一回时,也不知那钟响过多少回,康熙终究开了口:“梁九功,去把老四给朕叫进来。”
      “嗻。”那太监松了口气,赶紧领命出去了。外头的胤禛却冻得面青唇紫,腿脚都跪木了,梁九功只得又唤了贵喜和高福儿两个把他搀进南书房暖阁,又赶紧吩咐人下去煮些驱寒的茶汤来。
      康熙示意他们搀着胤禛坐下,道:“老四啊,如今长进了,能耐大了,晓得逼朕了。”
      “儿臣……只……只是,一时……情……急。”胤禛却因方才冻久了又尚未回过来,动了动僵硬麻木的嘴唇,话都说不利索。
      康熙早已平复下来,胤禛这么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话,倒让他想起胤禛初学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结结巴巴说不利索,于是,心下更柔和了些,朝胤禛挥了挥手道:“先把那驱寒的茶汤喝了。”
      过了好半晌,康熙见胤禛已是缓和过来了,又说:“还道你性子改了,不想却还是这么急躁,那‘戒急用忍’只怕早抛诸脑后去了吧,倔得连朕都要招架不住了。”
      语毕,父子俩都是一个晃神,想起昔日承乾宫里,孝懿皇后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一个倔阿玛,一个倔儿子,真叫人招架不住呢!” 康熙和胤禛对视一眼,心里都各自有些复杂。
      “朕倒是好些年没见你这么急过了。”
      “回皇阿玛,儿子方才只是一心想……一心想护着憬煜,所以才冲撞了皇阿玛,万望皇阿玛开恩。”胤禛说着,面上微微一红。
      康熙见这个素日里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扬一扬眉毛的儿子居然会害臊,禁不住有些好奇:“朕就奇了怪了,起初你被朕关着的时候,憬煜巴巴跑来求朕,拐着弯儿跟朕说了一车子话,就为了见你一面;如今她犯了错儿,你也跑来求朕,还梗着脖子和朕说要一力承担;如此看来既是你为着她,她为着你,那你们这回究竟折腾个什么劲儿?”
      “回皇阿玛,就是这么折腾了一番儿子才更明白憬煜心心念念为着儿子,憬煜也才知晓儿子心里也是为着她的。”
      “倒是兜了个大圈子。”康熙闻言,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昔日的自己和澜漪,不也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么。他尽自想着,有些感同身受,口里却又道:“朕先前看了你呈上来的折子,正经事儿办得也还妥帖,算你将功补过,这回朕便罢了。”
      “谢皇阿玛隆恩。”胤禛有些喜悦地朝康熙拜下来。
      “自己府上管好,若下回再出什么岔子,朕绝不姑息。”
      “儿臣遵旨。”胤禛又叩首下去。
      “恩,你且回吧。”
      康熙看着退出去的胤禛,手又不自觉地轻轻触了触马蹄袖里仔细收着的那个荷包,“一心为着她,一心护着她……”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对老祖宗说过这句话。只是如今,那个他想要一心为着,一心护着的人,已经离开得太久、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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