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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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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了,待到翌日清晨,早已积了一地的洁白,雪压宫楼,紫禁城那明黄的琉璃瓦亦成了洁白一片,只是这样的洁白沉寂,叫我多少有些忐忑。一入神武门,车架便用不得了,胤禛搀着我下了马车,又宽慰地低声对我道:“别慌,我就在上书房候着,你那儿若有个什么岔子我即刻便能过来。”
“放心,不会出岔子的。”我也朝他笑笑,便换上一乘青缎围帘的小轿,一晃一晃朝永和宫去了。我心里本还有些紧张,待过了螽斯门瞧见永和宫那三个字儿,我才赫然想起自己是知道历史结局的人,于是,带着那么点儿知道谜底有恃无恐,我微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甫一踏入永和宫暖阁,我赶紧一甩帕子超德妃盈盈拜下。
“起愘吧。”德妃的声音依旧温婉而波澜不兴,她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跟前去。
我抬起头,这才发觉,两年的时光,岁月在德妃脸上留下的痕迹,更重了一些。衰老就是这样,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时间里行走的女人。
“你这孩子,怎么当初一声不吭就跑五台山去了呢?”德妃犹带着些笑。
“是憬煜鲁莽了,因着那日事发突然,憬煜一时间慌了手脚又一心只盼着四爷无恙,故而仓促间决定去五台山祈福,还望额娘见谅。”我口里说着胤禛这两日不知交代了多少回的话,又朝她俯了俯身。
“你素来沉稳的,想来这回是着实被吓着了。”德妃听了我这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说辞,依旧是面不改色,笑着招呼我:“今儿个早上小厨房才做得的八珍糕,快,趁热尝尝。”
我捻起一块略略尝了,却是药膳,我素来不谙养身之道,对药膳也不热衷,于是对德妃道:“甚好,额娘宫里的人就是手巧。”
“你这话说的,若是喜欢,一会儿多带些回去,我叫她们把方子一并抄来给你。”德妃仍然噙着笑,有意无意地扫我一眼道:“若说起糕点,五台山上那碧山寺的斋糕也是极好的呢。”
“憬煜尝着也好,料想额娘会喜欢的,所以带了些回来,也亏得是冬日才能保存这么许久。”敢情这是套我话来了,我朝她笑道,遂又吩咐雪霁、初晴她们:“还不快呈上来。”
德妃眼波转了转,又道:“难为你想得周全。”
“瞧额娘说的,憬煜也不能回回都在您这儿连吃带拿的不是。”我浅浅抿了口茶,想的周全的人倒不是我,是胤禛,又道:“只是五台山也无甚稀罕物,憬煜从文觉禅师那儿请了尊羊脂玉的观音像,今儿一并带进宫来了,玉的成色虽不是极佳,却胜在是文觉禅师开过光的。”
“难得你有心记挂着。”德妃端起茶盏遮了唇,话锋一转道:“你当给自个儿请尊送子观音才是,去年天恩没了,如今胤禛膝下也只余天绶一个……”说着,叹了一声。
“额娘不必太过忧虑,四爷正值壮年,府里的妹妹们也都还年轻,保不齐过两年便有好些孩子围着您叫额涅呢。”我算了算日子,明年的这个时候,弘历和弘昼都该满月了,想起胤禛要和别人有孩子,我心里微微抽了抽,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酸涩。
“别净指着她们,你也当多下些工夫才是,大方固然是好,可也不能过头了。”她瞧着我劝道:“况你也还年轻,犯不着早早就绝了那心思,胤禛最是规矩森严,她们日后虽不至骑到你头上,可有个孩子终究是好些。”
我赶紧点头称是,实在不愿在这孩子件事情上多纠缠,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篡改历史的能耐。
德妃有似想起什么,问道:“你怎么在五台山一呆就是两年呢?”
“回额娘,起初去的时候一心只急着赶路,待到四爷的事儿结了心里一松,竟病倒了,四爷瞧着五台山也算清幽,便让憬煜在那儿修养些时日。”我赶紧又打起精神仔细应对着,瞧德妃的样子似乎是隐隐知道些什么,却又知道的不确切,所以这会儿想从我这儿找破绽。
“恩,今儿看你气色的确是好了不少。”她打量着我,点点头,又问:“是胤禛接你回来的?”
“四爷办完差回京恰好顺路,憬煜的身上也大好了,所以一道儿回来的。”
德妃料想大约也问不出什么破绽了,于是又闲话几句便放我走了,只是走的时候交代我:“如今胤禛已是封了亲王,府里一日也乱不得的。”她说着,目光灼灼。
我见惯了德妃素日里温婉娴静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着她露出锋芒,虽算不得犀利,却也叫我怔了一怔,于是点点头道:“憬煜谨遵额娘教诲。”我知道,德妃这一关,暂且算过了。
才出了永和宫夹道,不想康熙身边的魏珠早已候着了,见了我道:“福晋吉祥,皇上让奴才在这儿候着福晋呐。”
我方才在德妃那儿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暗自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对他道:“有劳公公了。”
“不敢,请福晋上轿。”他引我到我之前乘的那顶小轿前,到底是康熙身边的人,梁九功和魏珠,都称得上是极有气质的太监。
“公公,咱们这是上哪儿去?”
“回福晋,南书房。”
轿子依旧一晃一晃地走着,这种节奏感正将我方才那种知道谜底的有恃无恐一点一点晃掉了,我只能深深吸了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轿子就这么晃着,终于晃到了南书房,我强压着心里的忐忑,随魏珠进去了。
“臣媳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我声音中微微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康熙赐死,而胤禛最终也当了皇帝,我并没有害怕的理由,可我只是单纯地再害怕着。
“起愘吧。”康熙声音自我头顶传来。
“谢皇阿玛。”我有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虽是垂着头,可康熙那种洞悉的目光叫我通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在的。
“朕本来要罚你的,只不过……”康熙缓缓开口,又顿了一顿,“只不过,老四前日跟朕说,他愿一力承担。”
“皇阿玛。”我赶紧又跪下道:“此番错在臣媳,请皇阿玛责罚臣媳一人。”
“你们让朕罚谁朕就罚谁么?”康熙的语调听不出一丝起伏。
我朝他叩首道:“臣媳不敢,只是臣媳斗胆认为,有错才当罚,四爷无错,所以不当罚。”
“他没错儿?自个儿府里出这么大的乱子,还说没错儿!”康熙微微扬了扬声调。
“皇阿玛,这回委实是臣媳横生枝节,与四爷无由。”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是他福晋,怎能说与他无由?”
“若臣媳不再是四爷的福晋呢?”我大着胆子抬起头对上康熙,还是仗着自己知道结局,故而兵行险招。
“你……”康熙疑惑了。
“若臣媳不再是四爷的福晋,那臣媳所犯的错四爷便了承担的缘由,臣媳恳请皇阿玛下旨——为四爷休妻。”我此刻已是不管不顾了。
康熙闻言,却笑开了:“你和老四倒够有意思的,他要一力承担,跑朕这儿来顶着风在外头跪好几个时辰,你也说一力承担,竟央着朕替他把你休了。”言罢,敛了笑意板起面孔训斥我道:“鲁莽,你以为休妻就那么容易,不过是图令胤禛蒙羞罢了。”
“臣媳愚钝,方才已是情急,望皇阿玛恕罪。”我诚惶诚恐地再度叩首,心里也怨自己莽撞,亲王的福晋岂能说休就休的,若是堵不了悠悠众口,那便真是为胤禛蒙羞了,况我若真被休离,那于我的氏族而言,同样是要蒙羞的,这样亦算得上是不孝。我暗骂自己蠢,这所谓的兵行险招简直就是一步臭棋。
“又是一时情急,你和老四倒真没白做这么些年的夫妻。”康熙又道:“素日里你和老四也都是沉稳的人,这回竟都莽撞到一处去了。”
“请皇阿玛责罚。”
“罢了,朕已是允了老四的一力承担,罚也罚过了,你且起来吧。”康熙叹口气道。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康熙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我过关了。想起胤禛为我做的,我心里更加愧疚,于是又道:“臣媳愿和四爷受同样的责罚。”
康熙再度笑起来:“只怕朕这南书房外头的石阶要叫你们两口子跪出印儿来了,罢罢,朕既罚过老四便不会再罚你了。”
“谢皇阿玛恩典。”我赶紧谢恩。
“你记着,没有下回了。”康熙正色道。
“臣媳谨记皇阿玛教诲。”
“去吧。”他挥手示意我离开。
“臣媳告退。”我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南书房,看见等在不远处的胤禛,忽然觉得心又再度回落下来了,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