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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沁园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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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林往北百里,至官道,再往西去,山势隆起,层层叠叠,不见尽处。
自古西北一条道,道指官道,能行军通商、供大批人马通行的路只有这一条,沿山势平缓的宽阔河谷蜿蜒向前,两边光秃秃不见树木的荒山沟壑上倒有几条小路,不知通往哪个山间野村。
整个西北恰似一片枯叶,官道如同主脉,爬上荒山,越过戈壁,尽头是那片死亡荒漠。
知琴驾着马车在官道前行,小白不时揭起帘子看两边风景。河谷宽阔处几十里,狭窄处不过百丈,视野被阻在大山之间这片天。
初春荒山并非翠绿,而是一抹闪黄,没多大看头,小白却乐此不疲,时不时问知琴到了什么地方。
没人知道长生殿具体位置,知琴只能木讷地给小白报地名:“刚过豳州,往前是鹑觚,也不知那接应人在哪里。”
翌日,进鹑觚境,道旁山脚有一小村,因驿站而生,客商歇脚,渐成小集。
小白让知琴停车小憩,找个小馆吃面喝茶,出来时车辕上坐着一个背包袱的中年人,原以为是路过暂歇客商,不料那中年人开口低声问:“杏子林丘小友?”
小白知道长生殿的接应人来了,点头应是。
“某家姓钟,名丙乾,按年龄和辈分跟你那师叔差不多,在外你可以叫我钟叔或丙乾叔。后面由我带路,上牛车吧。”中年人看了一眼知琴,然后瞅着小白,指指边上简易牛车说道。
“知琴,你回去吧。”小白对知琴道。
知琴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长生殿的人不可能让她跟着。
“没啥不放心的,行程就几个人知道,我要是歹人,早动手了,何必费别的心思。”钟叔很憨厚地笑道。
小白挥挥手,知琴依依不舍驾着空马车折回。
爬上牛车,牛车铺着薄毡毯,下面垫一层秸秆,谈不上舒适,却也不难受。小白盘膝坐在车上,钟叔牵牛出发。
出集市没几里,没再走官道,牛车吱呀吱呀拐进一条偏僻上山小路,顿时颠簸起来。
“多远?”小白忍不住开口。
“三日。”钟叔回答很简短。
“你是天字阁的?”小白再问。
钟叔回头笑笑,没有回答。
讨了没趣,小白闭口看两边山崖光秃秃的风景。
山道很偏,一日只遇到三五个挑担货郎,却时不时分出一条岔道,偶尔山沟深处可见炊烟,似有村落。
经一天相处,小白看出来了,钟叔话不多,但性子热,给他饼子和水,甚至还有林檎果干,坑洼处走的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让他下车活动,着实照顾。
傍晚来到一处山下小村,寥寥十来户人家。钟叔似乎和这里的人相熟,进了一家小院,今晚在这里歇息,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出发。
这样行了三日,第四日晨时牛车拐过一处山涧,爬上山梁后豁然开朗。开垦出的旱梯田如鱼鳞般层层爬满山,间或种些桃李,红白花骨朵给黄土点缀别样色彩,透过树木看去,山坳有个大村落,超百余户屋舍掩映其中。
沿着山路前行,田地缓缓后退,至一棵大槐树,钟叔让小白下车。此时已到村口,坡上麦场边围坐几人,吵吵闹闹地争着什么。
钟叔示意小白进村,他牵着牛跟在后头。
小白来到麦场边,四个中年和两个老头或蹲或坐围成一圈,中间地上画着小方格,方格里放着一些小木牌。
“让我的狗翻翻你这是啥,哎哟,狼,狗碾狼。”一个老头哈哈笑着把写着黑色“狼”字的木牌丢出方格,把自己红“狗”字牌放了进去。
“耍赖?狗能吃狼?”对面中年人不依不饶,捡回“狼”想重新塞回格子。
“啥叫耍赖,单一个‘狼’,狗不能碾?”老头拍开他手里的狼。
“狼都成群,鲜少落单。”中年人吵吵。
“可牌上单写个‘狼’,说明单挑。”老头跟着吵吵。
其他人起哄,支持老头。
中年人不再争执,翻开黑色“象”字前方的牌,是个红“鼠”。
老头再次哈哈大笑,用鼠吃象,把象牌丢出格子:“鼠钻象鼻!”
中年人不乐意:“鼠能吃象?哪门子道理?”
“下棋有下棋的规矩,怎么,你们术部不认规矩?”老头一脸得意。
“关术部屁事,我头一次下,不知道这些古怪规矩,悔一步,重下重下。”中年人红着脸道。
“落子不悔,也是规矩。”老头不同意。
“说了我第一次下,规矩太多,不知者不怪,就悔一步。”中年人嚷嚷。
“还说啥呢,敲锣敲锣。”边上的人起哄。
“敲锣就敲锣!”中年人站起来,将屁股下的布鞋穿在脚上。
一群人来到麦场另一边,木桩上挂着一张破锣,锣上画着几个圆圈。
有人不知从哪拿出两个物件递给中年人和老头,是一节竹筒,两个侧面都切有一条竖缝,缝底横开一小卡口,呈“亅”形。
用棍子将一截木塞强压入竹筒,塞子两端露着半截钉子,钉子刚好沿竖缝下滑,到底部时横着一扣,钉子卡在卡口上,木塞卡在竹筒里。
两人拿着竹筒站在破锣十步之外,竹筒口对准破锣,手指一拧钉子,钉子滑出卡口,“啪嗒”一声,竹筒底部某种机关触发,塞子从竹筒弹出,朝着破锣射去。
“咣当——”
中年人的塞子打到破锣,老头的塞子飞空。
“赢了,悔棋悔棋。”轮到中年人大笑,重新回到格子边上。
“就不该跟你们术部的人比敲锣,没意思,不下了。”老头背着手就要离开。
中年人怒喊:“又扯术部,农部输不起?”
“谁输不起?不是你悔的棋?”老头骂骂咧咧。
小白看明白了,这塞子敲锣和射箭中靶没啥区别,惹得几个人脸红脖子粗,便忍不住出声:“直接比射箭呗。”
几人同时看向小白,老头和中年人同时出声:“哪来的愣娃,傻不拉几,一边玩去。”
小白语塞,头一次听别人评价自己“愣”“傻”。
“竹筒准头不够,塞子重量不规整,不光看手感,还看运气,敲锣才有不确定性。比射箭就纯看射术了,没意思。”看几人骂骂咧咧远去,钟叔跟小白解释。
小白皱着眉呲着牙不停摇头,脑袋有点懵,没明白这算怎么回事。
“不是去天字阁么,在哪?”小白有些无奈,问起钟叔正事。
“到了,这就是天字阁。”钟叔摊手。
“啊?”小白愣住,久久不能言语。
长生殿由来已久,臭名昭著。传说刺客无数,杀人如麻,邪魔歪道,无恶不作,仿佛集天下所有大恶之人于一宗。天字阁属长生殿最神秘一阁,该是大恶中的大恶。
小白与钟叔相处几日,没有这般极端念头,可天字阁该在白山黑水处,戒备密集森严,有亭榭殿宇无数,才对得起“魔教”名头。
再看这里,桃源小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屋舍俨然,哪有宗派模样。至于下棋老头,争执中年,与任何村落别无二致,怎会是长生殿天字阁所在?
钟叔无奈笑:“可这就是天字阁一个村落,骗你作甚。”
小白试着理解这些讯息,聪慧如他也缓了好久才勉强接受:“天字阁有很多村落?他们都是天字阁之人?”
钟叔点头:“天南地北,我也说不清,很多东西因人、因地而异。”
小白心里暗道一句:“长生殿得有多少人。”
“他们口中术部、农部又是什么?”小白再问,他有无数问题想要弄清。
天字阁分好多部:农、医、匠、讯、术、星、商等。
农部,种田耕地,探究节气、水热、种子、土肥等等因素对五谷果蔬影响,后又分了渔、牧等部;匠部,匠作制造,含木匠、铁匠、泥匠、瓦匠、画匠等,小到耕地的犁、割草的镰,大到舟船建造、运河开凿,都有参与。
术部,术算之道,枯燥乏味,却牵扯极广,可与农部计算种子亩产、存粮入库,可与匠部计算船舶材耗、运河宽深。星部,观星卜测,洞察日月,江河湖海,山川起伏,看似奇玄而无用,实则关系阴阳历法、天象变化,预测风雨雾电、天崩地动等等,也与术部有不小干系。
小白明白了:“商部,难道是行商做生意?”
“可别小看这行,里面学问多着呢。远的不说,就说路上见到的货郎,每次如何定价,近年百姓的置换货需、衣食变化等等,能看出许多门道,比如天下民生……”
“那讯部是什么?”小白再问。
“天字阁最被外人乐道的,也叫天机阁,掌控天下讯息,正是各地各部共同作用。”
“所以,我该与医部交流?”
“是,不过要等几日,医部刚好闭关。”
“闭关?医部……闭关吗?”小白脑筋转不过来。
“说来话长,去年有村子闹天花……”
听到天花二字,小白浑身一颤。钟叔继续往后说。
“医部探研天花已久,各地医部佼佼者皆赶过来救治,之后就扎进一个山洞,说可能找到医治天花的好法子,留下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山洞二里以内,所以小……”
钟叔立马改口:“前几日传出消息,这几日就能出来,才把你接来。算算时间,闭关四月有余了。”
钟叔长叹一口气,他不是医部之人,不懂医术,却也深知天花恶名。
小白心里波涛滚滚。他有过目不忘之本领,杏子林鬼医传人,饱读医书,深知天花是何种骇人瘟疫。然,如同遇到尘不到时那般,他也仅限于此,只记几个药方,从未细究他法。如今天字阁医部闭关四月,探寻根治天花之术……
“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世上比我聪慧之人竟有如此之多,且有菩萨心肠,相较之下,我又算甚!”惊骇时小白顿生一股挫败之感,他从未这般自卑。
“切莫妄自菲薄。”钟叔看出小白脸上落寞,出言安慰,但效果甚微。
“垦田、运河、占星、天花……”失落之后又得清明,小白忽地反应过来,“长生殿能做这些?这可不是一个江湖宗派该做的事。”
“谁人何时说过天字阁是江湖宗派?”
钟叔身后出现一个带些怒气的婆婆,她走过来打量小白。钟叔牵回牛车进村,场上只剩一老一少。
小白不认得忽然出现的陌生人,不过这村里似乎都是高人,赶紧礼貌作揖:“小子杏子林丘小白见过前辈!”
“上元夜你和浩然回的潼城?”婆婆忽然问。
小白再怔,“是,和浩然同出长安,却比浩然晚到潼城一步。”
婆婆脸上怒容渐消,伸手抚了抚小白后脑勺:“莫怕,今后当我是你奶奶。”
小白稳住身形,赶紧点头称是。
“想必你已猜到,我是小刀的师父,乔四十二,或者你更熟悉我另一个身份和名字,浩然奶奶,同时也是天字阁阁主——陈曦。”老婆婆说。
小白心里的波涛掀起万丈狂澜,一瞬间的思绪差点把他压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