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谣》半月坠

37、沁园春（三）

　　唐初，旧党余孽，流寇匪患，四处作乱，与民不利，山野迢迢，边关寂寂，田地荒废，十室九空，民不堪重，国不堪负。朝廷内外，忧患重重，先平匪贼，再安边民，上出国策，下抚百姓。如此休养生息几十年，桑田重染，农商渐盛，屋舍繁立，五谷渐丰，一派繁荣之景象。

　　然，江湖浩荡，纷争频出。当初虽一旨皇令限制宗派，可朝廷无暇顾及，待百废渐兴，着手宗派事宜，才觉烫手。

　　小宗派还好，百姓得了安稳，进小宗派的自然少了，慢慢也就没了，或改行经营生意。可大宗大派，弟子众多，香客遍布，底蕴厚重，影响深远，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鲁莽行事。

　　朝廷多次施压，佛宗僧众减至八千，到如今不足五千。铸剑山庄也放开云梦大泽，白帝城变成世俗之城，商贾行旅，皆可过往，虽说白家鲜少出世，可这大泽不再隐秘。

　　气宗，地处西南，远离长安，前几十年倒也做出几分模样，近些年或觉朝廷对宗派顾管松懈，又扩张起来，先后招纳数百客卿、上万弟子。若常人问，便是气宗之人；若朝廷问，便是外人，照看生意的。

　　“朝廷打压气宗，还要借口么？”听到此处，小白不解。

　　“西南大山重重，气宗底蕴深厚，名声或许远大于朝廷，打压轻了不顶事，打压重了惹来风言风语。上万门人，得多少人力物力，是抓还是遣，该以何种名头。哪有那么简单。”

　　小白语塞，身份使然，他从未想过这么宏大的问题。

　　“长生殿呢？杀人的刺客怎会变成朝廷中人？”小白问。

　　长生殿恶名在外，江湖八成命案出自这里，自然是朝廷第一个铲除对象。然而等朝廷内卫打入长生殿，才觉察内里乾坤。长生殿不光有一堆刺客，还遗留无数修士，这些修士很少过问江湖之事，一心钻研自己的“道”，或制药或炼丹，或造物或观星，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朝廷查看从长生殿抄录出来的典籍，遂决定改变策略。花十数年，摸清所有总部分部，里应外合，悄无声息让长生殿换了主人，为朝廷所用。

　　“这么大一个宗门，都能悄无声息除掉，气宗怎么……”小白又迷糊了。

　　“长生殿与气宗不同，长生殿本就隐秘，宗门多在深山险林，人迹罕至，又被正派多年打压，人丁稀少，内外部很少接触，倒省去许多麻烦。我们掌控的是天字阁，地玄二阁都是刺客，听天行事，黄字阁太过外围，受俗世律令约束，最不用操心。”

　　陈曦接着讲：“你若知道对长生殿动手之人，是否还会是这般见解？”

　　传言对长生殿动手是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也是陈曦和四十三的三位师祖，实力深不可测，还有铸剑山庄两位高手助阵，才做到悄无声息。

　　小白听的咋舌。如今的他毫不怀疑朝廷实力，陈曦和四三那个老头都过了天剑境，其师祖就算不是天剑，至少也摸到门槛，想来铸剑山庄二位高手不遑多让，这阵仗怕是气宗佛宗都凑不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提醒你一次，长生殿和气宗佛宗完全不同。”陈曦说。

　　“天字阁换了人，外门刺客真没觉察？”小白重回正题。

　　肯定有觉察，这些人听天字阁命令，杀人糊口，不太在乎天字阁换没换人，且都背着人命，要么牢狱，要么退隐，还是不知道为好。

　　“啊？那我师叔岂不是……”小白这才发觉某些问题。

　　“长生殿易主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师父都没赶上，何况师叔。那些悬杀令经天字阁讯部几番研讨，属该杀之人，有些事朝廷明面上也不好做。”

　　“建安和泸州？”小白忽然想起什么。

　　陈曦轻哼一声，眼神变的凌厉，小白打了个寒颤。

　　“近年长生殿出过几次意外，冒出几个没来由的悬杀……还有拳馆那拨人里竟有天剑高手，讯部却没搜到几个有用信息。看来，蛰伏太久会让人不那么敬畏。”

　　小白一遍遍思考这些信息，似乎窥视到什么，却不敢说出来。

　　“你是小刀救命恩人，是浩然朋友，安心在村里住着，等医部闭关结束，再去那边查看想看的书。”可能说的太多，陈曦说完后有些疲态，缓步离开。

　　小白苦笑一下，起初以为是师叔和杏子林的面子，自己得以来天字阁，现在看来，师叔和杏子林的面子屁都不算……

　　出了麦场往坡上走，两边有小路和土坯房，钟叔坐在屋后木板凳上冲小白招手。

　　“看到什么？”钟叔问了小白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天字阁？”小白试探性拍马屁回答。

　　钟叔摇头：“具体点。”

　　“村子和你们这些人。”

　　“往身后看，往远处看。”

　　小白回头，身下两山都是田地，有人在地里耕作，薄薄一层雾气在翻出的泥土里升腾，绊了耕牛的腿。再远处是荒山，荒草里泛着嫩绿，山桃的花还未全开，颜色并不鲜艳，那抹红白中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外山。

　　“站在江湖，看到的是江湖纷争；站在田地，看到的是耕作庄稼；站在山腰，看到的是小片天地；等爬到山顶，就是万山尽染，广阔天地。”

　　钟叔看着小白：“你有慧根，尚且年轻，若得教导，定有前途，小小杏子林只会将你束缚在纷乱江湖里，不如来天字阁，造福天下百姓。”

　　小白愣住，俄而笑道：“钟叔，你现在像个掮客。”

　　钟叔也憨厚一笑：“你见过好几个奇正之人，我师父四十二、四十三，我也是奇正，乔五十一，小刀也算，不过他要等几年，实力再进一步才能排进来。奇正忠于朝廷，我肯定不会放过拉你进天字阁的机会。”

　　“奇正！”小白念叨，这个词确实听过，都是朝廷高手，看来钟叔这个平平无奇的大叔武功不会弱。

　　“奇正用数字排行我能理解，实力辈分高的在前，可为什么姓……”

　　说到一半小白就后悔了，他想起一个人来，白莳，化姓为乔，难道说……

　　钟叔猜到小白所思，拍拍他的肩膀：“奇正是乔将军几个侍者所创，与铸剑白家有不小干系，后融合多家武学，成朝廷暗卫，遇到聪慧之辈，又有报国之心的，自然要收到朝廷这艘船上，免得在江湖风浪里沉浮，白白浪费了。”

　　小白赶紧解释：“可我踏进江湖才两年，哪看出报国之心？我自己都没发现。”

　　“报国之心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词。生于唐国，忠于唐国，该自豪才对。也许这个词对你来说太重，那换个词，悲天悯人。小刀说你与大多江湖客不同，与你师门几位也截然相反，能不顾艰险来长生殿查阅医典，表明本性善良，这就够了。”

　　小白静静听着，这话鬼医婆婆也说过，他对生命更敬畏，是医者本心。

　　钟叔继续说：“我一介武夫，不懂学问，却知道一些道理。倘若医部真找到根治天花之法，世人不再因天花而丧命，该多荣耀。你若入了天字阁，做出贡献，典籍记上你的姓名，那是何等自豪。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搞学问的。”

　　钟叔说的真挚，小白听的入神。治好小刀时，小白心里隐隐窃喜，那是独属他的小满足。如钟叔所说，小白得知医部闭关寻找根治天花之法，已然敬佩，若真成功，必然万世留名，试问谁人不想做出贡献，不想世间留名呢。

　　钟叔见这番话颇有成效，欣慰一笑：“先在村里走走看看，慢慢考虑。”

　　小白没觉察到钟叔离开，怀着心事漫无目的前行，忽被一阵争执打断。

　　跟先前下棋一样，一处空地围了很多人，中间却不是棋盘，而是丈许见方的纸，纸上画着城楼建造图，上下两边压着两个算盘，算盘很长，跟纸边一样，近丈。

　　“星部说日影为圆，术部演算，横杆位置已定，滑轨方位也定，匠部画出日盘图，大家都商讨过，既没差池，就将图纸复写分发出去吧。”

　　一个老头摊开手上另一份图，小白踮脚瞄了几眼，图上的东西很像日晷，中间却空出一个圆孔，着实奇怪。

　　“算盘还要做大些，多做几个。”有人补充。

　　“你们几部一张嘴，我们匠部就得忙。”听这话好像是匠部的人表达不满，又要画图又要造算盘。

　　“那么大的算盘，做甚用的？”小白好奇得紧，拉了拉身边中年人的袖子。

　　“这也要问？算日地距离呗。”中年人回头看着小白。他很不解，村里最近两件大事无外乎医部治天花、术部算日高，这年轻人咋不知道。

　　“日地……距离？”小白讶然，是自己想的那个太阳么。

　　“影子知道吧？由影子测算高度知道吧？”中年人如看白痴般看着小白，连问带解释。

　　小白赶紧点头“知道一些，能算山高，可日高……怎么算？”

　　一群人已然觉察两人对话，渐渐围了过来。有些知道小白身份，杏子林来医部看书的年轻人，据说很聪明。聪明暂时没看出来，确实挺年轻。

　　“立竿见影，由竿和影测算，若竿无影，说明竿在日正下方，自然可知日高。”有人解释。

　　“那用竿子测算，何须搞出这么大建筑？”小白指着地上的图，他是真不明白，不耻下问。

　　“聪明？”有人看着小白低声询问。

　　“隔行如隔山，莫要讥讽，除了术部和星部，其他几部也看不懂。”有人劝说。

　　“去年用立竿见影法测过，数太大，算盘算不下，误差太大，今年造了大算盘，等天气暖和些，捕捉日点，重新计算。”

　　“竿太短，数太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竿太高，则影虚，测不准。便商量出这么个东西，好不好用暂不得知，推演来说可能能成。”

　　一通解释，小白听了个七七八八，只觉脑子涨的厉害。虽没完全搞懂，却知道这些人在研究大学问，比他在杏子林读的那些书高出不知道多少。

　　“天字阁，都是些神人啊……”小白再生一股挫败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