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谣》半月坠

35、沁园春（一）

　　葬礼结束，除了与拳馆极其相熟的宾客多留几日，大多门派一一告别，准备打道回府。

　　气宗北华真人跟诸多门派打过招呼，包括小白代表的杏子林。尘不到临离开时再次叮嘱，有空务必来气宗做客，小白应了下来。

　　待气宗离开走远，禅宗守壹长老这才过来。

　　“七月十五盂兰节，佛宗重启盂兰会，诚邀江湖大小门派参会祈福。小友代我向鬼医问好，佛宗弟子于须弥山下静候杏子林大驾。”

　　小白赶紧应下，禅宗几人离开。

　　“好久没开了吧？”小白问知琴，指的是盂兰盛会。

　　“嗯，据说很久以前每隔几年会办一次，盛大得很。近些年江湖式微，门派凋敝，走动不太频繁，盂兰会的规模小了很多，只限佛宗周遭一些小门小派，还有些世俗香客。不过刚才他跟好些门派打了招呼，看来今年要大操大办。”知琴回答。

　　小白皱了皱眉，琢磨一会儿，起身去跟别的门派作别，既然代表杏子林，这些江湖礼节还是要讲的。最后再跟黄浩然辞行，该回杏子林了。

　　黄浩然仍旧有些神伤，这么大的变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他已做好打算，打理完潼城诸事，大约会去长安，那边有些拳馆旧友，能照应着谋生。

　　小白从小刀口中知晓陈曦之事，黄浩然在长安必然吃不了亏，便放心了。

　　黄浩然不舍小白这个同龄朋友，尤其失去这么多亲人之后，奈何生在天地，人在江湖，终须一别，只能道声珍重，后会有期。

　　“柳枝泛绿，春天快到了。”数日之后，视野里出现熟悉的山脉，驾车的知琴掩盖不住欣喜，雀跃地跟小白说。

　　小白无心这些风景，低头想着事情，没有回应。许久之后才道：“不知长生殿还存着那些典籍没。”

　　知琴知道小白所指，赶紧好言劝阻：“真信尘不到说的那些歪门邪道？十死无生的法子要不得，不然跟害命有何区别，你可别掉进他挖的陷阱里，小心入魔了。”

　　“书中记载换血之法，确实成功过，手脚……”小白喃喃自语，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小祖宗哟，真入魔了？我劝不动你，得让婆婆来。”知琴无奈，吆喝一声，车轮滚的更欢。

　　回了杏子林，鬼医婆婆一遍遍全身上下仔细打量，确认小白没少一根汗毛才放心。这是小白第一回见江湖世面，能不让人操心么。

　　小白跟婆婆详细讲述拳馆命案，也提了陈曦未死之事。婆婆听后不住叹气，天灾人祸，世事无常，教她不知说什么好。

　　“婆婆，杏子林跟长生殿可有交情？”小白忽然问。

　　鬼医婆婆稍微一愣，没料想小白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却还是回应了：“虽说咱杏子林跟许多江湖门派交情不错，可唯独这长生殿交情不深。上一代鬼医还在世时给长生殿的人看过病，之后几十年没再来往。这些江湖大派都有自己的郎中，除了个别疑难杂症，鲜少请杏子林出面，毕竟人情最难还，想来长生殿那些郎中医术不错。”

　　知琴在边上长长叹了口气，鬼医看向知琴，知琴将气宗尘不到那番话和盘托出，小白肯定是想去长生殿查阅相关典籍。

　　鬼医久久不说话，小白张了张嘴，也把话憋回肚子。

　　“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医药一道，每味药材，每张药方，每种疗法，都是无数时间与经验积累，艰辛苦难非常人所想。婆婆没你这般聪慧，更没你这般高远志向，一生循规蹈矩，不敢变通。你想琢磨这些，婆婆支持你。若成，则立宗设祠，千秋万代造福民众；若不成，则万劫不复，成为别人口中的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你可想清楚了。”鬼医婆婆拉起小白的手摩挲着，语重心长地说。

　　小白赶紧解释：“只是查阅记载，并不会拿活人尝试，您知道我……”

　　“你与你师门那三人不同，他们杀伐果决，对人命没有太多怜悯，你却因小时那般遭遇落下一生阴影，见不得血，连只鸡仔都不敢杀，我才将你领进杏子林。”

　　鬼医满眼怜爱，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婆婆自然信你，奈何杏子林与长生殿交情着实不深，可能帮不上忙。不过，你师叔不是长生殿什么地阁阁主么，他有法子才对。”

　　小白无奈一笑：“本不想靠师叔这层关系，看来不行啊。”

　　鬼医跟着笑了起来：“你那师门，极其护短。当年你师父被气宗高手围攻，受伤退隐江湖，十几年后，也就去年春，你师叔连杀气宗那么多长老，只为报那一剑之仇。再有，你师兄小黑被那小刀打伤，你师父师叔心里有气，肯定想过杀小刀给小黑报仇，可小刀是朝廷之人，也在打斗中丢了半条命，这才勉强作罢。你若想去长生殿看书，你师叔肯定全力相助。”

　　“行吧，知琴，试着联系师叔。”小白吩咐知琴。

　　“鬼先生见首不见尾，我试试吧，不行就把消息捎给小黑或者你师父，时间可能会久些。”知琴回答。

　　“倒也不赶时间。”小白无所谓地说。

　　然而仅仅十天，鬼先生策马赶来杏子林。

　　“难得我这宝贝师侄对某件事来劲，能不积极么？”鬼先生罕见地笑呵呵着对鬼医说，同时带来两个江湖传闻，第一个小白知道，佛宗准备大办今年的盂兰会。

　　这些年江湖门派很少走动，拳馆“寿宴”也只邀请了附近和交好的宗派，气宗佛宗出于拳馆祖上名望，出席寿宴。这次盂兰会不同，佛宗广发请柬，连气宗势力的南方诸多门派都邀请了，盛况可想而知，自然引起江湖不小震动。

　　“无愧大宗派，光招待花费就是一笔巨款。”小白不禁咋舌。

　　“气宗佛宗有的是钱。”知琴心直口快。

　　佛宗式微，那是跟以前比。千百年来，佛宗香客无数，甚至有南方香客不远千里北上礼佛，可别小看这些香客，不乏商贾巨胄、门阀世家，佛宗积累下的财富无法计数，据说佛像都用金子铸的。

　　至于气宗，除了积累财富，其弟子遍布南方角角落落，从事药材、蚕桑、丝麻等多宗生意，宗门恢宏无比，许多城池尚不能及，财力可见一斑。

　　第二个传闻与鬼司有关。

　　小黑闯鬼司，过四鬼，与无常打成平手，在江湖有了名气。几日前又有一年轻人闯了鬼司，也与无常打平。

　　鬼司有规矩，若闯关者愿意，可隐藏姓名，不透露任何消息，或只说闯了几关。但鬼先生与鬼司故交，了解一些内幕，猜出这年轻人该是小刀，看来他与小黑较起劲了。

　　“其实不止这一人，鬼司还透露说有一中年僧人，只四招就击败阎罗，过了鬼司，其实力远超心剑中期，甚至可能迈过那道坎了。”鬼先生若有所思。

　　“师父当年只与阎罗打平，这是第一位全通鬼司的吧？僧人，禅宗之人？”小白问。

　　“是禅宗武功，只是不知为何，口音很怪。”鬼先生回答。

　　“又是口音。”小白皱眉。南城口音很怪，武功诡异，来历成谜，如今突然出现的神秘僧人与南城有没有关系，甚至再进一步，与佛宗忽然大办盂兰盛会有没有关系，都无法知晓。

　　想不通便不想，鬼先生重回正题，说起小白想去长生殿之事。

　　长生殿有四大阁，天地玄黄。黄字阁负责各地生意，收集情报，提供联络等等，属于外围机构。玄、地两阁是暗杀的主要力量，玄字阁多用计和毒，都是些阴暗手段；地字阁则是会武功的刺客，长生殿的名头就是地字阁杀出来的。

　　近些年江湖趋于平静，长生殿刺客少了许多，玄地两阁实力大不如前。前几年两阁老阁主相继隐退，鬼先生接任地字阁阁主，金铃公子接管玄字阁。

　　“地玄两阁偶有合作，所以我认得金铃，黄字阁发布状令，负责资金食宿等等，出事也是黄字阁善后，这三阁不算神秘，唯独天字阁……”鬼先生面露难色。

　　天字阁汇总天下消息，将悬杀号令转发黄字阁，掌控整个长生殿，神秘得很，连鬼先生这个地字阁阁主都没见过几个天字阁的人，更不认识天字阁阁主，这个阁完全由殿主明月掌控，或者说掌控天字阁，就握住了整个长生殿。

　　小白想翻阅相关书籍记录，好巧不巧，这些“上古典籍”就保存在天字阁里。

　　“我先请示殿主，看他给不给我和杏子林的面子，你须做好两手准备，若允，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允，也无须失落，毕竟连我都未去过天字阁，不知其所在。”鬼先生慎重提醒。

　　小白赶紧点头，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这般繁复，要费这般周章。

　　鬼先生来的快，去的更快，他受不了杏子林的药材味，虽然闻着香，却让人提不起劲，武功大打折扣，很不舒服。

　　不过几日后鬼先生捎来消息，殿主允了，让小白即日启程，往西北走，中途有人接应。

　　“西北？”小白抬头望向西北，杏子林位于长安西北，再往西北去，无尽的土山高原，戈壁荒漠，长生殿竟隐藏在这些人迹罕至处？无怪这般神秘。

　　话说回来，舍外杏枝生了花苞，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