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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念奴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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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里再次丢进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拳馆灭门之事迅速传遍江湖,半路祝寿的江湖客加紧步伐赶往潼城,换上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祭奠被害的黄昏馆主一家。
潼城禁严已经取消,小刀和军士不知去向,由缓过来的黄浩然和赶回来的拳馆弟子操持丧事。
这几日小白去过拳馆几次,见了不少江湖客,今日街上喧嚣,原是佛宗的和尚进城了。
佛宗,与气宗和铸剑山庄并列的江湖高宗大派,声名赫赫,唐国建立以来雄踞北方百年,近十几年反而愈发低调了,少在江湖走动,就比如杏子林与佛宗交好,这却是小白第一次见佛宗之人。
“来的是谁?”小白问。
“该是禅宗外事长老守壹大师。”知琴回话。
气宗,外门修外家剑法,名曰剑宗,内门修内家剑气,是为气宗。或为强调剑术不俗,江湖皆以内门气宗代指整个宗派。
佛宗,外门参佛,称为佛宗,内门参禅,也叫禅宗。因在俗世行走的多为外门僧众,江湖便以外门佛宗概况整个宗门,然熟悉之人却以禅宗称呼代指佛宗内门高手。
“守壹大师虽为外事长老,负责江湖走动相关事宜,但佛法不俗,禅宗有名有姓的高手。”知琴解释。
“比之师叔如何?”小黑听闻高手,下意识做起比较。
“那怕不如鬼先生,佛宗比气宗稍稍逊色,几个长老多是心剑初期。”知琴回答。
小黑没说话,感情自己再精进一些,就能胜过禅宗长老了。江湖宗门,不过如是。
小白知琴看出他心中所想,知琴提醒:“你师父师叔都是高人,导致你眼界甚高,可你入江湖不过一年,经验太过单薄,切勿小瞧这些久负盛名的江湖大能,会吃亏的。”
小黑“嗯”了一声,小白则带知琴去拳馆拜会佛宗僧人,怎么说杏子林与佛宗素有来往,自己还是小辈,怠慢不得。至于小黑,他不是杏子林之人,先独自溜达着吧。
见面寒暄,守壹大师白眉长须,精神不错,就是皱纹多得很。
“听说那晚潼城出现一位天剑境高手,小友可有眉目?”守壹一脸郑重地问。
小白汗颜摇头:“我初出茅庐,从未习武,只听知琴说是高手,可问具体什么境界,以杏子林的武学功底,怕是有些为难。”
守壹念句佛法,了然,遂说起这桩命案,聊了许多。
“听闻小友与官军有交,命案发生时有个叫小刀的年轻人带兵来过拳馆,与小友相谈甚欢。”守壹看似无意地问。
这情形瞒不住,小白便坦言道:“去年小刀受伤,来杏子林医治,因此相识。元日长安巧遇,又逢拳馆遭难,一起回了潼城,才知他在军中供职,却不知具体细节,咱江湖客不好打听朝廷事宜。”
守壹点头,又问:“小友有位师兄,怎没看见?”
“我那师兄不喜读书学医,整日舞刀弄枪,顽劣得很,今日又不知跑哪去了,让前辈见笑了。”小白赔罪。
“无妨无妨。”守壹说了些有的没的,带着几个僧人去别的江湖门派走动去了。
小白告辞,回客栈后让小黑赶紧离开潼城,此地人多眼杂,不是他久留之地。
原本正月廿三乃黄昏寿诞,奈何上元夜拳馆被灭门,习俗上入土要在头七之前,故定廿日夜举行奠礼,廿一鸡叫入土为安。
廿日午时,整个潼城都在为晚上的行礼事宜忙碌,却被一行来客打搅,无他,来的正是南方气宗。
气宗,唐国江湖最声名显赫之宗派,近些年剑术上虽被压了一头,但传说宗门长老上百,都不是无名之辈,门下弟子万计,规模就不是别的宗门能比拟的,这不,禅宗守壹大师都出门迎接了。
气宗来人不过五六,为首的是个矮胖老者,须发灰白,面容却红润有光,走路也遒劲有力,直让小白感叹气宗养生有道。
从守壹称呼得知,此人乃气宗北华真人,是气宗宗主太华上人的师弟,声名显赫,看来气宗给予了拳馆极高礼遇,未派那些挂名的客卿长老过来。
因为奠礼将即,寒暄很快结束,宾客都进了拳馆。杏子林与气宗打过照面,仅限互相问候的客套话。
或许是师门与气宗有仇,小白懒得像别的门派一样凑过去与气宗攀扯,不曾想气宗一位弟子率先靠了过来。
“气宗尘不到,对医药问诊颇有兴趣,走访南国名医,奈何资质愚钝,久久不得其法,又难以北上,无法拜会鬼医前辈,真乃人生一大憾事。今幸逢小白师弟,此乃天大缘分,素闻师弟聪慧机敏,可得讨教一二,学问方可精进分寸。”气宗弟子客气谦逊。
“师兄谬赞了。”小白赶紧回礼。
本以为都是客套话,不曾想这尘不到话如潮水,滔滔不绝,说的全是医药,其见底超过无数江湖郎中。
小白对尘不到印象不错,对气宗也略有改观,又难得遇到医者同好,颇有兴趣地聊了起来。这一聊从药材聊到药方,从药效聊到医治手段,接下来的内容直让小白诧异三分。
“若有心疾,换心如何?”尘不到试探着问。
“换心?典籍有过记载,可寥寥几例都以失败收场,那是神仙之术,凡人暂求不得。”小白答。
尘不到捏着下巴思忖:“我见过三例,两人命陨,却有一人苟活十日,后因失血过多功亏一篑,其中必有什么关节,不曾触摸的到,若能搞清这些,亦或解开难题。”
小白暗自心惊。杏子林收集无数医典古籍,记载寥寥数语,都没这般详细,他从不曾往这方面思考钻研,可尘不到亲眼见过三例……
尘不到继续说道:“典籍讲过‘以血换血’之法,虽十不成一,但血液尚可替换,或许手足耳目口、心肝脾肺肾,皆能替换,且关键可能就在血液,若能搞清血中秘密,再辅以恰当药材,或能成功。奈何愚兄蠢笨,钻研数年不得其道,成为心中根结……”
他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以右拳连击左掌,心情难掩。
小白听的脸色苍白,心里也第一次有了失落之感。师父师叔都说他天资聪慧,鬼医婆婆也说他世所罕见,如今最擅长的医药一道被尘不到击溃,尘不到说的乃是他不曾想过,不曾接触过的天外天。
“难得遇到杏子林之人,口快了些,没个遮拦,引起师弟不适,还望见谅。”尘不到看出小白脸色不适,赶紧赔罪。
小白也赶紧回话:“不怪师兄,前几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无碍。倒是师兄对医道见解让人叹服,寥寥几句受益匪浅,恨不能促膝长谈,实属遗憾。”
“师弟谦逊,气宗大门永远为师弟敞开,以后有机会还望不吝赐教。”尘不到抱拳,进拳馆找气宗的队伍去了。
“还好吗?”知琴担心地问。
“唉,要不是先入为主……气宗无愧高宗大派,这尘不到……”
“他说的都是歪门邪道,据说以前长生殿就试过换手换脚,都没成功,后被归为邪魔手段,折磨人的法子,杏子林没有相关记载。”
小白忽然干呕一声,知琴赶紧扶他回客栈休息,傍晚时分才好了些,又得赶去拳馆参加奠礼。
奠礼仪式十分隆重,全城素缟,拳馆所在的街坊挤满了人,院子里的江湖客都快溢出院子,于是又在门外搭了小灵堂,方便邻里祭拜。
当院里念到“呜呼哀哉尚飨”,僧人的念经声,鼓乐的唢呐声响起,门外宾客齐齐跪倒磕头,黄浩然的恸哭掩盖在这些声响里,一次又一次还礼磕头。
快到子时,天空飘起雪花,奠礼也将结束,黄浩然站在灵堂里棺材边,宾客一一过去跟拳馆众人遗体告别,最后将棺材钉死。
天上的雪更大了。
小白回了客栈,将歇时有人敲门,知琴带着小刀进来,他肩头落了一层白雪。
“我要离开很久,不管能否活着回来,都很难再见,保重。”他说。
“保重。”
小刀转身,小白忽然喊住他:“元日那晚,你师父可有追到凶手?”
“追到一个人,但那人武功诡异,极善隐匿,虽伤了一剑,却被他遁了。”小刀没有隐瞒。
“记得南城吗,那人可能是南城师父,可从南城身世入手。”小白提醒。
“多谢相告。”小刀再次拱手离开,房间只剩几丝雪迹。
没睡几个时辰,小白匆匆起床,卯时要随送葬队伍出城,赶在太阳升起之前让死者入土为安。
天色漆黑,全城寂静,棺材一个接一个抬出拳馆,在街道一字排开。
一身丧衣的黄浩然走在最前头,挑着白幡,身后跟着穿丧服的弟子,再后是江湖宗门,最后是抬棺材的队伍和其他宾客。
道旁鼓乐响起,送葬队伍启程,向着城外而去。
小白将一把纸钱甩高,看着它们混着雪花缓缓落下,散在道旁被队伍踩进雪里。大雪越下越大,不知是丧服掩了白雪,还是白雪盖了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