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谣》半月坠

33、念奴娇（六）

　　“人呐，终归有情感，你师兄星夜奔袭见你，看你的所有眼神都说明一件事，你是他最重要之人，然而你，似乎众生平等，没有对谁过分偏爱，跟我说话和跟你师兄说话一样，不咸不淡，仿佛我和他于你而言都是差不多之人。”

　　南城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接着往下说：“她也这样，仿佛感受不到身边关心，对生人亲和甚至超过亲人，所以我不懂，你们这类人真的有感情么？”

　　小白眉头微皱：“如你所说，大喜大悲才算一个人的好恶？小时候师兄将我背出死人堆，遇到师父一起生活十几年，自然是重要之人。可如今我们不是孩童，无须日日厮守，见一面实属难得，却不必将所有情感挂在脸上，况且你我相识多久，又怎知我对他不咸不淡。”

　　南城苦笑摇头：“这就是我看不懂的地方，人总会遇到那么个想要留在身边、日日厮守之人，看到他会打心底里欢喜，那种欢喜是掩盖不住的，离开他就会莫名难过，那种难过是很煎熬的，你和北枳仿佛都没这种情感起伏，像一块石头。”

　　小白想了想：“我知晓两个故事，一个甚至与你有关，烟雨堂和柳清山，跟你说的差不多，甚至会为另一人而死，他们才是你说的那类人。可北枳是你妹妹，我怎觉得你对她有伦理之外的情感。”

　　南城瞅着小白：“说你不懂，眼睛倒毒得很。北枳是我妹妹，我是伊家抱来的，她是伊家亲生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可惜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以后别处有缘相逢，再讲不迟。”

　　“看你武功不弱，想必出自高宗大派，为何你妹妹独自走失？”小白想套些话，这些信息可能对师兄师叔有用。

　　南城倚着窗棂想了一会，思忖着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俄而开口：“我们出生很远的地方，比起练武，她更向往外面的世界，这些年外来人进进出出，她……”

　　南城忽然停顿，翻身出了窗户，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同时隔壁传来声响，小黑脚步急促，敲响小白房门：“潼城来了高手。”

　　“高手？多高？”小白略微诧异，这江湖最高的高手就是师父，小黑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

　　“可能略高于师父，而且毫无掩饰。”小黑靠近窗户，盯着夜色之中某个方向。

　　“略高于师父？”小白也靠过来望向那边，他感受不到“高手气息”，然师父是第一剑客，江湖里能有几个比师父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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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城坐落河岸高地，俯瞰大河，河水蜿蜒湍急，河岸陡峭耸立，只在潼城这里有一小片稍显缓和的河滩，偶尔有人来此取水。

　　夜色之中，河滩站着两个身影，小刀低头而立，身前是个拄拐老头，身影瘦小，正是白云楼里四三师父。

　　四三望着下游，耸立的崖壁漆黑一片，那被切出来的一线星空，深深沉入河底。

　　“师父。”小刀低唤一声，却被淹没在河水咆哮里。

　　拳馆命案通报长安，多年未踏出都城的四三师父来到潼城，在这里站了几炷香的时辰，他面色凝重，小刀只能默默站着，此时才试探轻唤一声。

　　四三眼睛一睁，滔滔河水为之一滞，怒吼收敛几分。小刀吓了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成事不足！”四三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向前跨出一步。

　　这是很小一步，却诡异出现在河中，稳稳站在湍急河水里，而后又是一步，顺着水流两丈远，就这样一步一步，瞬间向下游走去。

　　小刀终于敢抬头了，抬手扇自己两巴掌，叹气之后向拳馆奔去。

　　第二日晨间，小白带着知琴小黑再去拳馆，门外已经挂起白幡，门口有士兵把守，却没拦人，十数个身影进进出出忙碌着。

　　小白一行进入拳馆，许多痕迹已被打扫，素缟一片，却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

　　小刀正好出来，一脸疲惫，见到小白便过来招呼，没正眼看过小黑。

　　“丧事要经好几日，你等头七后再走还是？”小刀问。

　　“杏子林有愧于拳馆，这不是秘密，自然要守到头七过了。”小白回答，而后指指忙碌的人，“这些是？”

　　“拳馆出去的，怎能不回来操持，唉！这几日还有更多宾客到来，本是拜寿的江湖客，不曾想变成吊丧了。”

　　小白轻声咳嗽，知琴赶紧拍背。近来频繁奔波，受了冷风又见了血，脸色愈发苍白。

　　“这般光景就别守灵了，人多手杂照顾不周，磕着碰着的。浩然也无大碍，守住心脉不至于疯魔，你等奠礼时来行个礼即可。”小刀劝小白。

　　小白摆摆手，小刀知道他想说什么：“借一步说话，你俩不用跟着。”

　　小白回头止住知琴小黑，跟着小刀走到远离人群的墙角。

　　“陈曦没死。”小刀沉声说。

　　小白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刀。

　　“不是骗你，更不是安慰。之前杏子林你肯定猜出我是朝廷中人，我无法告知更多，但陈曦正是我一位师父。”

　　小白愕然：“你师父不是白云楼……”

　　“我有几个师父，四三师父只是之一。当年你师父与陈曦比斗，陈曦受伤，借机假死，化名四二，不再在江湖出现。”

　　小白的错愕渐渐转为疑惑：“可她是拳宗之人，怎会进入朝廷，还是这般非常之职？”

　　“你有秘密，他有秘密，江湖有江湖的秘密，朝廷自然有朝廷的秘密。偌大唐国，挑几个心怀天下之人，天资聪颖之辈，任些非常之职，做些秘密之事，可有错？”

　　小白一时语塞，没有说话。

　　“告诉这些，是不想你把陈曦之死归于杏子林，毕竟你和杏子林救过我的命。也不怕你泄露，你不该是那样的人。至于他……”

　　小刀看向远处小黑，他知道小黑可能听到他与小白低语，但他更知道小黑不会跟外人说闲话，因为他和小黑很像。昨夜未跟四三师父提过小黑就在潼城，否则小黑已经死了，他想有朝一日亲手杀死小黑为郡主报仇，这是高手的骄傲，或者叫“倔”。

　　小白终于消化所有内容，怪不得拳馆在都城的生意顺风顺水，怪不得小刀要来拳馆祝寿，怪不得命案发生后没看到衙门，是由潼城守军封城接管，还加急通报长安……

　　不过作为黄昏陈曦亲孙儿，黄浩然不认得小刀，也似乎不知拳馆与朝廷有关，更不知奶奶陈曦活着。看来整个拳馆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内幕，甚至可能只有黄昏一人，秘密才得以保守这么多年。

　　“凶手可有眉目？”理通之后小白问。

　　去年杏子林初见，小白猜测小刀身份不俗，昨天长安看到小刀能进出白云楼这等“禁地”，现在又得知陈曦没死这等隐瞒多年的秘密。巧合的是昨夜潼城出现一位比师父还厉害的高手，小白并不知道那高手是白云楼见过的四三老头，但可以肯定因拳宗灭门而来，难道是陈曦？即使不是，也必然有所关联。

　　记得师父讲过，当年他与陈曦比斗，陈曦拳脚不俗，若使出最擅长的枪法，说不定能胜了师父。如今师父迈入天剑，陈曦背靠朝廷，大概也进了天剑境……那高手是陈曦的可能性又高了几分。

　　近百年来江湖不曾出过天剑境，师父归隐之前没迈过那道坎，剑圣也差了半步。师父一直笃定朝廷有天剑高手，江湖有类似猜想的肯定不少，却从未得到证实。昨夜“陈曦”亮出实力，没人看到，潼城的江湖客必然感受到其气息，是这么多年第一个被江湖“看”到的天剑境，其身份必属最高机密，小刀却知晓内幕，可见小刀身份远比小白猜测的更神秘。

　　如今官军和天剑境高手插手拳馆灭门案，小白迫切想知道凶手是谁，可曾想过这桩灭门会牵扯帝国朝廷，背后是否如自己猜测那般呢。

　　小刀摇了摇头：“暂时不知，不过昨晚师父发现一些眉目，已经追去。”

　　师父？昨晚的高手果然是小刀师父，却不知是四二陈曦？四三老头？亦或别的师父？不管哪个，陈曦境界愈发清晰，唐帝国实力也愈发恐怖了。

　　“但愿早些抓住歹人，告慰拳馆众人在天之灵。”小白说。

　　小刀拳头捏的嘎巴响：“一定！”

　　既然陈曦没死，非杏子林误诊，小白负罪感减轻一些，借口身体不适，先回客栈调养，他有许多事要思考。

　　“师兄，以后一定切忌鲁莽行事，最好也别单独行事。”知晓小刀师父实力，小白很郑重地对小黑说。

　　小黑咧嘴微笑，回应小白担心：“好。”

　　同时，小黑忽然抽出短剑，闪身挡在小白身前：“出来。”

　　窗外闪出一个人影，正是南城。他未理会小黑，而是抬手抛来一个小物件。小黑双指夹住，一个小铜环上吊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雪白扇状贝壳。

　　“还说下次相遇跟你讲故事，看来无缘再见了。若遇见北枳，将此物交予她，就说……我很想她。”南城对小白说。

　　小白拿过贝壳看一眼，再看向南城：“遗言？”

　　“可能是。昨晚出现高手，你们肯定知道。我师父败于他手，只能遁走，若我遇着，肯定活不了，就算遇不着，也不能各处走动，无法寻找北枳，只能寄托于你。”

　　“怎么你也有师父？”小白揉着额头。

　　“谁没有师父？”南城反问。

　　“拳馆一门是你们杀的？”小白忽然反应过来。小刀说师父“陈曦”追凶而去，南城师父败于“陈曦”之手……

　　“我们没杀拳馆的门，只杀人。”南城没有丝毫迟疑承认了，但他似乎对某些词语存在误解。

　　“啊？”别说小白，连小黑和知琴都愣住，没想到南城这么干脆，毫不避讳。

　　“我们杀人无须否认，芦洲当他的面都杀过。”南城努嘴，示意小黑。

　　“为什么？”小白问。

　　“无可奉告！”南城斩钉截铁地说，稍微迟疑后又说：“作为捎遗言的报酬，我往长安方向是为截杀黄浩然，顺便打听北枳消息，奈何小黑小刀在场，才没动手，留下这个活口。不过放心，拳馆之事已经结束，我们要避些时日，黄浩然死不了，至少不会死于我们之手，他不值得专门再跑一趟……也或者我们会先他而死。”

　　南城说完就要离开，小白赶紧问他：“镖局也是你们所为？”

　　南城没有回话。

　　“既然遗言，不再多说几句？”

　　言多必失，小白想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南城顿住，忽回头有些羞怯地看看三人，再挠挠头：“告诉北枳，我不是她亲哥哥，我在找她，我很想她，我……”

　　有些话终是没说出口，便离开了。

　　小白无语：“啥呀？”

　　知琴摇头：“傻呀！”

　　小黑叹气：“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