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卷伍拾柒 知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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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落从来不知道，眼泪的味道竟也可以如此的苦。多年之前，她亲眼瞧见眼前的这个风情男子因为一步之差犯下愚蠢的过错，时过境迁，然而直至如今，她依然记得，那一夜，沾衣在她面前哭得声嘶力竭，唇齿反复地开启着，那口型正是在一遍遍地骂着自己，“傻瓜。”
而多年以后，她却毅然走上了与沾衣一般的道路，那是不是也可以说，其实柳烟落也不过是个大傻瓜。
沾衣见烟落突然哭了起来，先是一惊，继而有些无奈地抬袖为她拭去泪水，“傻丫头，你哭什么？”望着烟落这般模样，沾衣的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我与你刚认识的时候，你既倔强又坚强，好多次被清娘惩罚了，却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烟落微愣，而后自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对上沾衣的眼，她说：“我哭并不表示我脆弱，沾衣，我为何要哭，这心情你该明白。”
沾衣只是莞尔一笑，只是笑容依然苦涩，深深地呵出一口气，他垂下了眼睑，“我自然明白，很多年前，我也曾为自己的傻而哭过。”言下，他突然又抬起眼，认真地瞧着烟落，“只是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们这种人不可能得到真爱，又为何要去相信爱情？”顿了顿，他突然扬起声调，质问道：“既然你要相信爱情，当初又为何要走上那个台？”
低眉浅笑着，那一刻烟落的模样叫人从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凉，只见她轻轻地勾起唇角，带着几许不屑，“知道么，沾衣？我一直都是相信爱情的，所以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走上那个台，被底下那么多人竞相叫价。”
也许最可悲的是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烟落也好，沾衣也罢，他们都不过是个可怜人，徒有姿色又如何？却终究卖身与人，免不了那被人叫卖的命运。
“那个萧澈是你的第一个客人？”沾衣冷声而问，思绪却又飘向了很多年前，自己初次登台时，所有人都为他明媚的笑所折服，当时他的身价被叫到很高，而最终买下他的却是一个女人，一个女扮男装混入小倌楼来的美艳女子。
烟落的目光也很深远，轻摇了摇头，她道：“不，萧澈不算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客人，而我的第一个客人当初被我伤了，后来清娘将我关起来调教，出来后我才遇上了萧澈。”
“因为他没有对你做任何龌龊的事，所以你就爱上了他？”沾衣反问道，见烟落微微颔首，忽而嘲讽地一笑，“烟落啊烟落，你竟是将我同你讲过的话全都忘了。”话至此处，眼眶突然红了，沾衣强忍着没让泪水滚落下来，可嗓音却哽咽了，“为什么要当那花魁？为什么要爱上你的客人？明明你看到了我的痛苦，却又作何要步上我的后尘，如今，你快乐吗？”
听着沾衣的一个个问题，烟落的心里竟是痛到了极点。依稀记得，沾衣当上清婉楼头牌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小丫鬟，因为本身的性子倔，所以常被教训，当时总是沾衣站出来为她求情。沾衣曾经对烟落说过，“我是花魁，可是，我不风光。”那时烟落一直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直到烟落被清娘逼着做姑娘的那一天，她因为不肯而被清娘关进柴房，还不给她吃东西。那天沾衣偷偷给烟落送去了两个馒头，同时他对烟落说：“虽然此刻你很落魄，可是你骨子里的骄傲让你比我风光。”到那一刻，烟落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沾衣口中的风光不过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沾衣是自卑的，虽然他是清婉楼的支柱，可是终究只是一个小倌而已，他没有烟落的硬骨，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次次地玷污。所以曾经，他以为烟落可以用她的骄傲活出自己。
沾衣的失误只在于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那人便是他的第一个客人，当时那女子对他的温柔让他无可救药地沉沦，本以为这便是爱，直到那个女子带着她的贴身侍卫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傻很天真。
那日，女人告诉他，其实她是一个郡主，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乐子罢了。是时许多侮辱的言语却也无法让心更痛，因为那里早已痛得麻木。郡主丢下了一叠银票给他作为打赏，随后就离开了。
那一夜，沾衣在烟落面前很没面子地喝醉了，而沾衣当时悲绝的模样却让烟落始终无法忘怀，沾衣说：“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是不该相信爱情的，烟落，你要记住我说的话，若不想被伤害，就应绝情弃爱。”
也是在宿醉的翌日，沾衣开始拼命地接客，似乎真的弃了情爱一般。而三年后的一日，他便为自己赎了身，同时在另一端建起了冷香苑。世人都以为沾衣之所以有能力自立门户是因为他在清婉楼当了三年的花魁，殊不知那其中还有当年郡主留下的那一叠银票为助力。
烟落闭上了双眼，许久又缓缓睁开，“我与你不同，而萧澈也和那位郡主不一样，你可以说我傻，也可以骂我天真，可是我始终相信，萧澈爱着我，可惜到最终，不是他负我，却是我负他。”从门的缝隙看出去，还能隐约看到些外间的景象，“我做不到绝情弃爱，所以我爱上了萧澈，之后又爱上了七雪。”
沾衣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起身走到窗边，“我只想知道，如今的你，快乐吗？”
“若是萧澈不死，我会很快乐。”烟落平静地答道，此刻沾衣突然回过身来，“你凭什么快乐？萧澈不死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魅七雪在一起了吗？哈哈！”他突然略显疯癫地大笑起来，“烟落，萧澈的死对你来说影响真的就那么大吗？你不希望他死，究竟是出于内心的道义，还是在为自己的良心找一个慰藉？”
“我……”被沾衣问得哑口无言，烟落怔忪地凝望着那个男子，惊愕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很对，我对不起萧澈，所以我所痛苦的不是他死去的事实，而是我逃避不了良心的自我谴责。”
沾衣只是细细地与烟落对视着，双目一瞬不瞬，许久之后，他突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却很是美艳，“烟落，我很羡慕你。”
这下反是烟落怔然，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她迷茫地眨着双眼，唤了声，“沾衣？”
沾衣依然幽幽笑着，走到烟落面前，拉起她的手，“我很羡慕你能够大胆地去爱，很羡慕你可以这样的幸福，我看得出来那个魅七雪很在意你，既然萧澈已死，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不要为难自己，放开心去爱魅七雪吧，我相信，他能给你幸福。”
烟落望着沾衣眼中真切的情义，突然明白过来，“所以沾衣，你把我叫进来不是为了责怪我，而是想对我说这些？”
沾衣淡然地颔首，“对。”随后他轻轻地拍了拍烟落的肩膀，笑道：“你这丫头，明明你也很在意魅七雪，却为何要装得一副淡漠的样子？”
烟落垂下眼，两手的食指轻轻地摩挲，“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承认我对萧澈还存着一丝感情，也知道七雪全看出来了，所以我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我越是害怕失去七雪，就越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去待他。”
望着烟落眼中的迷惘，沾衣复又叹息道：“于是你就冷落了他，而事实上是你不知道如何面对他。”见烟落颔首，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话不说出来是无法解开心结的，烟落，我希望你能活得比我快活。”
“说什么傻话……”烟落刚开口，忽然沾衣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她的双唇，“你听我说，这不是傻话，你会活得比我快活，一定会。”说着，他放下手，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烟落一见沾衣这般严肃的表情，自知事情不简单，便点点头，道：“你说。”
“白千尘已然不是过去的白千尘了，这一回，他既然会对萧澈下杀手，一定是萧澈的存在对他造成了威胁，所以他才会想要杀人灭口。”说到这里，他凝起双眉，在那清秀的脸庞上添了几丝愁绪，“但是以前的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说过千尘是个极善良的人，所以我担心……”
烟落无疑是聪明绝顶的，沾衣话未说完，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担心这个白千尘是假的？”
“嗯。”沾衣颔首道：“如果他是假的，那么真的千尘也一定在他手里，不然他不会知道白熏的事，如今他对白熏这般清楚，还知道利用我，我只担心，那个假千尘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扮的。”
烟落淡漠地勾了勾唇，“你说的不错，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沾衣自是明白烟落的意思，嘴边的笑容变得苦涩怪异起来，“你想说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事真的就是千尘所为吧？”良久，烟落都没出声，于是沾衣便接着道：“那么我仍是要恳求你，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千尘所为，也请你饶他一命。”
“我可以答应你，一定力保白千尘，但我很不明白，你这样做只是为了报恩吗？”烟落好奇地问道，哪知对方的答案却分外震撼，他说：“千尘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
从冷香苑回去的途中，烟落不再将七雪一人丢在身后，而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只是一路上沉默不语，七雪也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回到客栈以后，有一段时间风瑾和管筝都出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烟落和七雪，当然还有那个已成死尸的萧澈。
是时七雪第一次对烟落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吻是悲戚的，却总能惹得闻者心中一阵阵的心疼，“烟落，如果你要回去，那么等萧澈醒过来，我甘愿对你放手。”
烟落闻之抬起头来，静默地望了七雪良久，才好笑地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爱的人是你，自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那么萧澈呢？”七雪的眉眼微微上挑，显出极度的魅惑。
而烟落依然微笑着，坦诚地答道：“我与萧澈，也许当真不太适合，我们都太过坚持，各自都有各自的原则，所以注定会走到今日这种局面，其实这本怪不了任何人，感情本无错，只是……”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吐出一句话，“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
（卷伍拾柒完）
[2009-4-22 22:03:24 落。]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卷伍拾柒 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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