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塔》醉沉欢

5、第四章

　　距离湖州城郊十里左右的一个破败小庙里。

　　那黑衣女子强撑着一身伤痕，跌进庙来。她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到石像后的一尊棺椁前。
　　那棺中竟躺着一个男人，男人长得不算出众，但是清秀俊雅，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子书生气，他面色苍白，神态安详，竟不像是个死人。
　　黑衣女子将体内的精元输送给棺中人，那人身上淡光一闪，将精元全部吸收，面色便透出些生气来。
　　她痴痴地凝望着棺中那人，良久，呓语道：“阿靳，我不会让你死的……”

　　湖州城南城门
　　我和师父循着一路上微不可察的蛛丝追至此处，却断了线索——蛛丝消失了。
　　可是与红袖身上相同的气息却仍弥漫在空气中，这气息四处飘散，像是被什么特地拍散一般，使我们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镜像术！
　　镜像术是一种高阶幻术，施术者可将真实的场景折叠分散，搅乱对手的视线和判断，且并无杀伤力。其原理是以实造虚，以虚换实，使得一般修道者和低等妖族难以分辨；而对于道行稍高一些的修道者和妖，这种术法却是小菜一碟。
　　当今人妖两族矛盾尖锐，势同水火，妖又怎会习得人族道法？
　　“难道这蜘蛛还有人族帮手？”
　　湖州城连日来凶杀案不断，众人皆疑心是蜘蛛精报仇之故，罗家站在风尖浪口之上，岂会不花重金请来修道名士降妖除魔？这些日子我在客栈观望，有能力勘破这镜像术的人可有好几个，用镜像术来掩藏踪迹，实在是敷衍的很。
　　我不由得咂咂嘴，叹道：“真是遇到个猪一样的队友啊！”
　　师父侧过头来看我一眼，道：“你怎知不是别的什么意图？”
　　我一愣，仰起脸看着他：“别的什么意图？”
　　师父没再答话。他棱角分明的下颏一刹那紧绷，淡色的唇角挑了挑，清冷的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嘲。

　　我们轻易破了镜像术，循着气息追至十里外的小庙。时间倒是很巧，迎面就碰上了那黑衣女子。
　　她一身黑色衣裙，黑纱遮住她微微垂下的大半张脸，长发由一根木簪别住，做妇人打扮。
　　她看见我们，交叠于小腹的手动了动，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这小庙破烂不堪，早已荒废多时了。二位不如到湖州城里去试试，那有个月老庙，香火旺盛着呢！”
　　我一边有些尴尬，一边心中不禁暗叹：“果然是混迹人间久了的‘老油条’，赶人也赶得这么冠冕堂皇。”一边又偷眼去瞧师父的反应——师父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到一般。
　　我于是尴尬稍减，正色道：“这位姑娘，我们不是来请愿的，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黑衣女子神色一紧，眉头一皱，“有什么事么？”
　　“我们想知道……”我斟酌着措辞，试探道：“湖州城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杀人案，这件事，不知道你……”
　　“杀人案？”那黑衣女子竟愣了愣，对此莫名奇妙，“我不知道什么杀人案。”
　　“你不知道？！”我失声问道。
　　这不可能！
　　她身上的气息分明和城中红袖尸身散发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姑娘，你不是湖州人么？”我试探道。
　　听这问话，她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以前在湖州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走了。”
　　“那你最近没有回去过？”
　　“没有。”

　　她答得笃定，我心中越发起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正要再问，师父却一把拉住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好施礼道：“多谢姑娘，告辞。”
　　她颔首，屈膝对我们还了一礼，目送我们转身离开。

　　路上，我问师父：“师父为什么刚刚拦住我？那女子分明有问题。”
　　师父直视前方，淡声道：“那蜘蛛灵识有异。”顿了顿，又道：“她不会告诉你。入夜后我们去小庙。”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那女子一看见我们就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明显庙里有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或是人。对于萍水相逢之人，岂会轻易将自己和盘托出？她对我们的警惕和戒备显而易见。可是她刚才提及湖州杀人案的神情、语气却毫无缺漏，若说是演戏，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不是很奇怪么？
　　只是，师父怎会知道是灵识有异？
　　“为什么是灵识有异？”我疑惑道。
　　师父沉默片刻，道：“你的九层塔。”
　　九层塔！
　　我怎么忘了它！
　　我急忙取下系在腰间绣着青竹的锦囊，刚一打开，点点亮光便从中透出。
　　这九层塔是我九尾灵狐族至宝，若以灵识为祭，可逆转阴阳。它虽然名叫九层塔，样子却不是塔状——据说原本确是座塔的，不过因着一千年前意外发生的事情使它遭损，便成了现下这副透明的琉璃球状。
　　“这九层塔逆转阴阳，又不管灵识异常，怎么突然这样？”我疑惑道。
　　“那蜘蛛体内有两个灵识，其中一个便是九层塔修复所需。”师父解释道。
　　“可是，”我迷惑道，“这九层塔修复所需为什么会是灵识？”
　　“……”师父停下脚步，沉默了良久，答非所问：“这次我们下山来，就是为修复九层塔的。”
　　“可是……”我还待要问，师父却抬步走了。他淡色的衣袍随着清风轻轻扬起，修长的背影里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坚定和执着。

　　入夜，我们再次去到那座小庙，白日里见到的黑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们进入庙里，一番探查，果然在石像后发现了一座石棺。那石棺并未封住，我上前轻轻推开棺盖，入目便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灰衣男子，他轮廓清秀，称不上出众，却有种独特的温润，他神态安然，身上透着淡淡的活人气，却委实不像个活人。
　　我上前去一探鼻息——确是死了。
　　一个死人身上竟然存在着活人的精气！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我大惑不解。
　　“这是‘枯木回春’。”师父道。
　　“‘枯木回春’？”我似乎对这个术法有些印象。
　　这是逆改天命的禁术，当集齐九十九位阴时出生的女子的精元和气血，以血为引，可将死后灵识未散之人的精元生气封存于体，再借招魂之法将其魂魄唤回，可使人起死回生。只是这术法阴狠邪怪，早已被列为禁术，鲜少有人知道，更不提真正成功的概率几何了。
　　“就是为这个，她才杀人的吧。”我想，“只是不知这人身份。”
　　“这是湖州罗家入赘的女婿。”师父道。
　　我惊讶的回过头来望了师父一眼，心道：“师父怎么知道？”
　　师父似乎看破了我的想法，道：“来之前查过。”
　　是了，师父一向做事周全，这点事来之前岂会不做准备？
　　“既然他才是罗家真正的女婿，那现在罗家那人是谁？”我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这只蜘蛛看样子对这位罗家女婿可不是只有‘有关系’啊！”
　　正想着，却听见一声怒喝：“贱人！你果然贼心不死！”
　　我还未回过神，一道充满杀意的剑光便兜头袭来。我堪堪侧身躲过这一击，看清了来人面貌。
　　是那黑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