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塔》醉沉欢

3、第二章

　　湖州城地处偏南，到了初秋傍晚，微风清爽，不免让我想起了临沂山上清凉的山泉。
　　此地因为交通便利，商户往来络绎不绝，故城镇之内富庶商家不少，其中尤以罗家为最。罗家现任家主不是湖州人，据传他是常州一前县令之子，原姓冷，母亲因难产而亡，父亲后来获罪遭到罢免，不久病逝，他于是流落湖州，被罗家当时的千金看上，入赘罗家。此人通晓诗书，头脑灵活，又颇有经商之道，在他继任罗家之主后更是如日中天，湖州城内莫不尊他一声“冷先生”。
　　湖州以经商为道，这位冷先生得众人爱戴若此，其地位已不亚于一城之主。

　　我们在天黑之前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现下夜幕降临，街道上行人稀稀散散，也不显冷清。西南角的巷子还灯火通明——正是勾栏夜市的主场。
　　勾栏夜市我只在书上看见过，到了湖州才第一次见，可惜离得太远，瞧不清楚。
　　“没办法了……”我自顾自地摇摇头，左右夜市再好看，也比不过小命不是？
　　晚上出门可是很危险的！

　　正叹息间，却听见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师父这么晚找我做什么？”我揣着疑惑开了门。
　　“去看夜市么？”师父问。
　　“……”
　　师父一向不爱凑热闹，从前叫他帮我带些集市上的小玩意他都会皱眉头……虽然还是帮我带了。可是今天这反常的状况……难道是跟任务有关？
　　“师父，”我冥思苦想半天，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充分，“我们的任务目标难道会出现在今晚的夜市？”
　　不料师父一怔，灰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道：“你初来人世，难道我会不知你对那夜市好奇的很么？不过是逛逛，跟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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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市果真很热闹，各种杂耍、戏班、糖人、兔子灯，还有打叶子牌的、斗棋的……有些化了人形的妖怪也装作人来凑凑热闹，彼此发现了也心照不宣的笑笑，再擦肩而过。好像所有的争端和杀戮都被埋葬在这一片盛世太平里。
　　我跟在师父后面，看着他淡漠的背影。两边小商小贩的吆喝，花花绿绿的彩绸，明亮的灯火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仿佛与这里隔绝开来，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我紧握的双手渐渐松了开来。

　　“姑娘！来我们‘轻语楼’看看吧，各种特色尤物，包你满意！”那女子一身红衣，穿着很是大胆，全身上下香气浓郁……就是闻着很难受。
　　“人界如今已经开明到这种境地了么？书上不是说女子不能轻易出门？怎么还能从商？”我心想。
　　“轻语楼？”于是我好奇地问道，“是卖什么的？”
　　“姑娘你不知道？”红衣女一脸惊讶，随即又暧昧地一眨眼，用红帕掩唇轻笑道：“小妹妹啊，你是第一次出门吧？怪不得了！我们这儿啊，卖的东西很是特殊呢，你要不要跟我进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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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狐活了三百多年，到了人间竟被小我几百岁的人叫做妹妹，真是一言难尽。
　　压抑不住好奇心，我偷偷觑了眼师父。不想与师父视线一撞上，他身上的冷气便加重了。
　　“她不去。”师父拽了我就走。
　　“啊呀，公子对姑娘可真是情深意重啊！瞧这醋的！”身后红衣女的调笑声传入耳中。
　　“对着师父这张冰块儿脸也能如此大胆！”我正暗自佩服，又忽然想到她刚刚说“醋了”。
　　我在遇到师父以前，也曾在人界待过几年，每每听他们说起旁人情长意短，都不免提及这个词。只是这次这词用在我和师父身上，我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一听见我笑，师父便回过身来，他似乎余怒未消，一双灰色的眼倒映出远处的灯火阑珊，平添了几许烟火气，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绷得有些紧，对我说：“污秽之地，不许踏足。”
　　我盯着他的眼，看着他眼里的万千灯火，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慢慢发酵，冒出“咕嘟咕嘟”的小泡来，似乎有些温暖。
　　“……哦。”我愣愣怔怔地回答他。
　　他看我这迷迷糊糊的样子，不由得失笑，淡色的唇角微微翘起一个轻浅的弧度，映着昏黄的灯光格外的好看。

　　“啊——死人啦！”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
　　“死人啊！”“哪儿死人了？”“还能是哪儿啊，前面那个‘轻语楼’的老板娘红袖呗！”
　　“哎哟不会吧，红袖又没什么仇家……难道是……”
　　“不知道不知道，快回去吧，做什么谈这个，晦气！”
　　“就是就是，再不回去，小心一会儿你自己小命也不保！”

　　人们四下作鸟兽散。我听说死的竟是刚才那叫我妹妹的女子，心里一惊，下意识便看向师父。师父看我望过来，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就去了案发现场。
　　那位叫红袖的女子死相极为凄惨，皮肤干枯发黑，形容枯槁，似乎是被吸干了精元，中毒而死的。
　　我俯下身，指着那女子发间的银丝道：“师父，是蜘蛛精。”
　　他默然不语，良久，淡淡道：“小辞，我们的任务对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