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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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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初秋,临沂山上的树叶正渐渐变黄,红色的枫叶点染其中,远远望去,倒让我想起了师父书房中那一副秋枫图。
那副秋枫图是师父亲手所画,但这幅画得来不易,之所以不易,是因为自我开了灵识起,就从未见过师父挥毫,有时问起,他也只是皱皱眉头,淡淡道:“我不画画。”
他从小教我诗书礼仪,教我各种法术,因此他的书房也是我的踏足之地--他并不拘着我看什么四书五经,凡他书房中的书,我都可一览,只是书柜右下角的一个小柜,却不让我看。
小孩子顽劣是天性,作为幼年狐妖的我同样如此。一日趁师父下山办事,我偷偷跑到他书房,想要一探究竟。不想那小柜竟是下了禁制,而我当年法力微弱,无法可解。
我一时来了兴致,就与这禁制杠上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再次有意识之时,却是在师父怀里。他抱着我,神色复杂莫辨,见我醒来,他低下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那眼里似乎是我,却又似乎透过了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师……师父……”那眼神仿若千斤,我懵懵懂懂,又有些心虚,书房的事多半被师父发现了。师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平常小事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可是若犯了大错,那必是一顿严惩不贷。我偷偷去解禁制被抓,现下怕是混不过去了。
我低下头,心想一番问责是逃不了了。可良久寂静无声,我正疑惑,师父却突然将手搭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我心中一震,抬头看去,师父竟朝我露出了微笑,像初春山间融化的甘泉,清清凉凉,却有种别样的温柔。
他说:“那柜子里不过是一幅画,你要看,我便画给你看。”
于是我第一次见他拿起画笔,笔下秋枫红染,漫山遍野,仿佛弥漫到了整个临沂山,弥漫到我的心里。
我惊叹:“师父画的真好,就像是真的一样。”
师父似乎愣了愣,他放下笔,望着我,像是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师父真名叫桓御,可是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出门在外,他总是自称易青,旁人尊称他为易青道人。我不明白什么是道人,便去问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答:“道人,自然是修仙问道之人。”
那时人被称作先天之灵。因此我自修成人形后,临沂山中无数山野精灵都对我表达过滔滔不绝慕艳之情--妖修不易,以本体修行更加不易,可若修成人身,以人身修行,便容易许多。
道人修道,肯定有其法,我既修成人身,想来借鉴借鉴道人修道之法也无不可。
于是我偷偷下山找到了一处道观,那些道人们一身白素,手握拂尘,盘坐于堂上,正听着为首的那名黄衣道人絮絮叨叨。
我趴在房梁上听了一阵,便不大耐烦。师父不是也是道人么?为什么他从不在我耳边如此絮絮叨叨不知所云?
我一向是藏不住事的,心中有疑,更是抓心挠耳,片刻难耐。
我从梁上跳下来,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
那时我不知人事,不通世俗。更不知在人间,妖都是道人们喊打喊杀的对象,我那时虽化为人形,但法力有限,属于狐狸的耳朵和尾巴还在。在那些道人看来格外刺眼。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临沂山的。
再次睁开眼,我早已回到了临沂山。我躺在睡了几年的竹床上,师父手撑着头,眼底的青黑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清晰可见。
我突然便觉得有些刺眼。
我偷偷跑了出去,一路上与我相熟的山野精怪们纷纷向我表示慰问,我也不搭理。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跑,好像在逃避什么可怕的真相。
我在山中躲了三天三夜。
师父找到我的时候,我躲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外面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像那人清凌凌的脚步声。那人既是道人,为什么不杀我?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么?一种被欺骗的情绪狠狠攫住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泪眼朦胧之中,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白靴。
那是我记忆中师父第二次对我如此温柔。倾盆大雨合着脸上滚滚的眼泪将我逼得狼狈不堪,可是师父却蹲下来,他头上的油纸伞将我二人包围在一个世界。
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纵横交错的水渍,叹息道:“回去吧。”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
“阿辞!阿辞!……青辞!”我正想的出神,树下齐顺的叫唤差点吓了我一跳。
齐顺是临沂山上一只本土狼妖,祖上三代都住在临沂山上,再加上法力较强,也算是这临沂山上的“贵族”,齐顺就是“贵”了三代的小祖宗。不过这小子年纪没我大,修为也没我深,又生的惫懒贪玩,现下连化形的门槛边也没摸着。自从几年前被我揍了一顿,从此便莫名其妙成了我的“小弟”了。
“哎哟我说小顺子,你真是吓——死——我——了!”我懊恼地从树上跳下,扯着他的狼耳朵大声喊。
齐顺急忙从我的“魔爪”中捞回耳朵,后脚一蹦退了几步,抱怨道:“青辞你真不厚道,我来给你通风报信你还捉弄我!”
我于是快速回忆了一下我的功课和法术有没有落下……确定没有,才奇怪地问道:“师父找我干什么?”
齐顺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
小狼崽子又欠揍了!
于是我温柔地笑了笑……再给了他一拳。
“师父!”我跑到书房,“你找我?”
师父背着手,仍旧一身白衣,戴一素冠。他转过身来,淡淡道:“小辞,你明日随我下山,我们有任务在身。”
我一怔,多年前那次经历再次在眼前闪过,被刻意忽视的诸多情绪翻腾倒海。从那之后我再未踏出过临沂山一步,师父也不勉强,可现在……
我低下头去,正考虑着可以拒绝这件事的由头,耳畔突然响起师父的声音。
“放心吧,我会护着你的。”
……
“放心吧,在下一定护姑娘周全。”
那声音朦朦胧胧,忽远忽近,我觉得有些熟悉,惊讶地抬起头,却一眼望进师父灰色的眼眸,好像还是淡淡的,可却令我莫名的心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