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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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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那个周五,我记忆当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回到家的时候,正坐在练功房地板上往脚上缠胶布的姐姐。
那时候我家的房子是一个双层别墅,爷爷在我初二那年就去世了,家里因此只有我、姐姐和爸爸三个人常住,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所以一楼进门左侧的大厅和楼上被打通,安装了落地窗和整面墙的镜子,作为我和姐姐的练功房使用,右侧是一体式的餐厅和厨房,楼梯后面的大房间是爸爸的书房,二楼则是我们三个人的卧室,爷爷生前的卧室被改造成了另一间大书房,平时是我和姐姐在使用。
所以一进门入眼就是练功房,就是坐在练功房地板上的姐姐。
如我之前所说,以那个周五为开端,各种事情接踵而来让我忙到晕头转向,然而作为一切的起点的那一天,我印象中最深刻的画面,是练功房地板上姐姐往脚上缠胶布的样子。
因为,是真的很美啊。
周五下午的练功房,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在地面上,少女穿着练功服坐在地板中央,一腿盘起,一腿屈膝,微微垂着头很是认真的模样,一头墨蓝色的长发高高地盘起,额头上有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阳光中微微反射着光芒,浅蓝色的足尖鞋扔在一边,鞋带散乱,落下美丽的光影。
她只是在往脚上缠胶带而已。
但是她坐在那里,在练功房的中央,在阳光的中央,在……世界的中央。
我的姐姐,天生就是会发光的。
她是那种……天生属于舞台的、最耀眼的姑娘。
“姐。”我叫了一声。
虽然都是玫心的学生,但那年高三的姐姐周五平时并不会等我一起放学。并不是我们关系不好——事实上,哪怕现在让我选出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三个人,这三个人也会是姐姐、吕悠悠和林诗冰,连老板都要靠后站。
姐姐不和我走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的朋友总是会打趣我——我的短发,我的寡言,我逊色于姐姐的外貌和舞蹈,我优于姐姐的散打和柔道,我在离婚案时被分给妈妈又被丢下的事情——而我,不喜欢这些玩笑,又不想姐姐因此失去和朋友相处的机会。
“你怎么回来了?”姐姐抬头,墨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我和姐姐的外貌就仿佛硬币的两面,她蓝发黑瞳如天鹅般优雅美丽,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光芒和笑意;我黑发蓝眼五官稚嫩仿佛路都走不稳的小黄鸭,却又总是面无表情,让人觉得违和得不行。
她这个话,问得我很是诧异。
礼拜五,不回家我去哪?
“爸爸不是说你今天跟他在公司忙,要晚回来吗?”她眨了眨眼睛,“还让我自己一个人叫外卖来着。”
……有这回事?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啊,没电了。
姐姐明显是看出来了,她一扬下巴:“我手机在那充电呢,你去换上你的,然后拿我手机给爸爸打个电话过去吧,他应该还挺急的。”
我换了鞋正要进屋,她又一脸嫌弃:“陈乐雪!你箱子堵门口干嘛,顺手拉进来能累坏你?”
在眼里没活这件事上,林诗冰和姐姐都十分鄙视我。
区别在于,姐姐会指挥我去干,而林诗冰一般就直接帮我干掉了。
我依言把箱子拽进屋里,走到墙边把姐姐的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把我自己的手机插上去。
然后给爸爸打电话。
“喂小雨啊,出什么事儿了?”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疲惫。
“爸,是我,手机没电了。”我说。
“小雪啊,你这个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一天到晚手机没电,备用电池给你买了三四块,你手机还是没电,你说说……唉算了不说你了,你赶快叫个车来公司吧。”
陈先生……我爸这个人吧,性格其实有点婆婆妈妈的,不过想想我从四岁开始,我爸就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姐两个女儿了,性格娘一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爷爷一向只负责教,不负责管的,我和我姐姐吃喝拉撒全都靠爸爸一个人看着。
所以能让爸爸说出“算了不说你了”这种话,估计公司的问题还挺严重的。
“小区门口有,等我半小时……四十分钟。”已经到了晚高峰的时间了。
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姐,我手机不拿了,有事打爸爸电话,我应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我看了一眼还没开机的手机,随即抓过背包,把课本什么的都掏了出来,只留下电脑和笔记本、笔袋在书包里。
“欸你等会,下周三晚上的比赛你来看吗?你来的话我跟蒋老师说校车上让她给你留个位置。”姐姐问我。
“你跳什么?”我问。
“黑天鹅选段。”姐姐回答,“是决赛了。”
“留吧。”我应该能去,反正高一晚自习也没什么老师过来讲课。
“妥嘞。”姐姐终于缠完了胶带,开始往脚上套鞋,“你们也别忙太晚啊,记得叫个宵夜啥的,能早点回来尽量还是早点回来,回不来的话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我就先睡。”
“好。”我答应下来,开门离开。
我在小区门口叫了车,直奔公司。
然后我就被我爸的形容震惊了。
请问,什么叫做,账单出现了一百二十六万的财务缺口?
一个公司的财务,在我爸亲自管账的基础下,是怎么样才能出现一百多万的缺口之后才被发现的?
七彩那个时候虽然是个食品集团,但其实主要经营的还是甜品屋连锁,只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烘焙工厂,所以也做一些包装甜品卖到超市之类的地方。公司市值撑死了不到十亿,钱少了一百多万才被发现,而且发现了以后还查不出来是怎么少的……
而且还是因为现金流不够,货款结不上才发现的这个财务缺口……
我上高中之前,公司的财务一直是我在管,我很确定那个时候没有任何问题。高中以来,因为学业繁忙,除了重大商务决策和谈判项目需要我在场,别的我都丢给爸爸管的。
怎么说呢……五个月的时间,凭空蒸发一百二十多万,这个事儿简直槽多无口到,我当时真的想给我爸爸鼓个掌了。
后来知道了事情真相我就更觉得槽多无口了,为了干掉敌人不惜砍自己几刀也是一种非常骚的操作了。
不过当时我是不知道的。
“所以这个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不上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问爸爸。
“我不知道。”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塞给我一大堆文件夹,“这几个月的财务报表都在这了,你要么自己找找?”
九月到一月,五个月的表单。
我打开一看,居然还不是按时间顺序排的。
就是胡乱夹在一起的。
我那个时候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啊,怪不得我爷爷要放着正当壮年的爸爸不要,反而跑过来培养我当继承人,还让我从九岁开始就从幕后接手七彩了。
真的,就我爸这一堆糊涂账……实在是有够让人绝望的。
一百多万,你跟我说亏损亏掉了我都能接受,凭空蒸发是个什么骚操作?
“店里的分红还有几天能到账?”我揉了揉额头。
“要到下周五了。”爸爸说。
“行,我先看着,货款那边差多少钱?能不能再拖一下?合同怎么写的?结款时间是?”
“十二万,钱倒是不多,但是不能拖了,两周之前就到期了……”
“……两周之前就到期了你现在才跟我说?????这一百多万的问题你两周之前就发现了?”
我始终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
就,满脑子都是,得亏您是我亲爹。
“没,两周之前货款到期账户里没钱,我才开始查,上周刚查出来差了差不多是一百二十六万这个数,但是具体是怎么差的我没查明白,所以才想说叫你过来看看。”
……
哇哦,这公司在您老手里居然存活了五个月,您真的是好棒棒哦。
我摆摆手,不想听了。
越听头壳越大。
爸爸原本想走,又在门口回头:“对了,因为货款拖欠被曝出来了的关系,这两周公司的股价掉了十四个百分点。”
……多少?
多少个百分点?
两周,掉了多少个百分点?????
我那一瞬间真的觉得,我爷爷去世,怕不是被我爸给气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