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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诗酒趁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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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是个好晴天,栖霞山的枫叶泼泼洒洒,红透半边天。
阔别多年的沈明臣已经白发苍苍,拾级而上,几步一停,气喘吁吁。
朱察卿也须发斑白,大不如从前。
稚登亦不复当年模样,拄起了拐杖,在半山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眉梢眼角,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我,自然也不年轻了。当初慷慨赋诗,高谈阔论,在江上临风欢笑,而今,也颇多了几分无名的闲愁。
好在,栖霞山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目光所及,皆是再好的画师也不能描摹的美。
我们每个人腰间挂着一壶酒,登临顶峰,喝酒闲话,也是我回忆里难忘的画面。那时候,至少我有稚登,有旧友,有尚未委顿的芳华,有对未来的无限热情和期许。
我捡了几片枫叶带回幽兰馆,在上面题诗。稚登看见了,笑着说:“给我做书签吧!”我笑道:“好啊,也不值什么。今日见了老朋友,心里很高兴,虽然只是闲聊,对我来说也是精神上的熏陶。”
稚登说:“既然如此,只要你不怕累,以后我去见朋友,你随时可以跟着啊!”
我说:“你前几年办的文学社怎么样了?”
稚登说:“不景气,这几年也没再聚了,我和王世贞、王叔承他们那起子人还在筹划着想办个南屏社,但一直没有行动起来,因为人难以聚齐,而且每个人都不太如意。将来兴许能做起来的。”
我笑道:“怎么王家这么容易出才子?”
稚登说:“任他是谁,也越不过我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阴雨过后,天气就冷得多了。
每逢阴雨连绵、寒风萧肃的时候,我和稚登就窝在小房间练字画画,互相做对方的第一个读者和观众。
稚登也会跑出去溜达,每逢我不肯同去,他回来的时候要么给我带回几枝桂花养在瓶子里,满室馨香,要么给我带回烤红薯,用勺子喂给我吃。
碰上晴好的日子,我们也一起出去赏花、采菊,去江上泛舟,去山中看红叶,去采菊东篱,去寺庙祈福,或者哪儿也不去,在院子里躺在藤椅上,有鲜花在侧,阳光轻抚着脸颊……我们天南地北的聊着,有时也默默地相视而笑。
稚登比我更不安于室,碰上大太阳的日子,他也提出要去秋泳。我不同意:“你现在年纪不小了,身体也不强健了,何必折腾呢?”
稚登像个小男孩似的乞求道:“让我去吧,我闷得慌!你不知道这个时节去游泳,水天一色,落霞孤鹜,在水里像条鱼一样自由自在,别提多舒服了!”
我说:“可是现在水里很凉,你会生病的!”
稚登说:“我在正午最热的时候去游,就不会太冷了,我游一会儿就上岸,听你的!”
我拗不过他,只能跟随着去。
寒冷的深秋,游泳的只有稚登一个。他毫不在意路人的眼光,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欢快地游着,还大喊着在水里拍打着:“湘兰,看我!”
我又担心又骄傲,许多游人驻足围观,为稚登鼓掌欢呼。
我喊道:“太冷了,差不多了,快上来!”
他不听,任性地继续往前游。
我说:“你再这样,下次不准来了!”
他像个不甘心的小孩,磨磨蹭蹭地上岸了。我赶紧服侍他穿上衣服,问他冷不冷,他笑道:“一点都不冷,我还出汗呢!”我说:“你这根本就是水没擦干,哪里是汗!”
回来的路上,稚登买了许多橘子,我们在轿子里一边吃一边打开帘子看着街景。稚登说:“我太喜欢秋天了,秋天的色彩是斑斓的,秋天各种各样的果实庄稼都丰收了,心里特别富足。”我说:“我爱秋天的惬意,感觉山水格外的澄澈,天空和大地格外辽阔苍茫,不像冬天冷得缩手缩脚,不像春天永远躁动,不像夏天热得坐卧不宁,秋天做什么都是风雅的,都是心里一片宁静。”
到了幽兰馆,我叫喜儿把橘子分一些出来去送给福儿,因为阿胜此时不在眼前。
喜儿说:“近来福儿来得少些了,是因为怕冷吗?”
我说:“阿胜近来也不常在眼前了,可能伺候福儿去了。”
喜儿说:“既然她来得少,我就多送些东西去,免得来回跑。”
稚登说:“刚好,把我们昨天刚到的兔子送两只去给她补补吧,现在她应该胃口不错了,爱吐的时间应该过去了。”
我说:“我真是越来越粗心,对对对,乐儿你也跟着去,带一只乌鸡,去我房里床头柜找几支人参带去。”
这一去,她们俩居然到黄昏才回来。
我笑道:“这才几步路啊?你们俩才回来?福儿怎么样?”
乐儿噗嗤笑道:“你不知道福儿那个样子!阿胜在旁边劝她歇会儿,不要再吃了,她还抢着筷子不停的吃!”
我问:“是什么好菜这样有胃口?”
乐儿说:“不过是青菜豆腐,一点腌菜。阿胜说福儿现在一天吃五六顿还是饿,福儿说她现在想到什么好吃的,真的会流口水!”
我笑道:“哪天我也去瞅瞅这个傻丫头!她现在不吐了吗?”
喜儿说:“她说前面那段时间天天吐,吃什么都吐,看见吃的就恶心,而且动不动头晕心慌。但是这段时间不吐了,看什么都想吃,越吃越有胃口,比前阵子来我们这里活泼多了!”
我说:“你们应该告诉阿胜,叫他别着急来这里,在家里照看好福儿,我不会少算他的工钱的。”
喜儿说:“这话你看见阿胜自己跟他说吧!”
每年的深秋,我们都要来一阵子“贴秋膘”。这当然是吃货的一个借口了,在美好的秋日,我们选几天肆无忌惮吃肉,稚登亲自下厨去做白切鸡,我也亲自去做红烧肉。月妍这个没什么厨艺的人,在厨娘的指导下,也做出了炖鸡肉和炖鸭肉,喜儿和乐儿齐上阵,做出了味道超嫩滑的红烧鱼……
还有什么比美食更让人心安呢?
这世上,亲情、爱情、友情都不能确保永远牢靠,可是吃在肚子里的东西,它就是属于你的,它带来的快乐和满足,是难以言喻的。
好在稚登也是绝对的吃货,他听说滁州有一家卖羊肉和牛肉的店,都是从草原来的牛羊,二话不说打马扬鞭跑去,硬生生带回来两只羊和许多牛肉。
福儿听阿胜说我们在贴秋膘,天天在家里吞口水,实在忍不住诱惑,也天天跑来。
她果然已经过了孕早期的煎熬,胃口好得让我们都吃惊,我很怕她撑坏了,总是让她少吃点,歇会儿再吃。可是又不忍心饿着她,又只好由着她。只是当她想喝点酒助兴的时候,我极力阻止了。
稚登说:“在我们苏州,到了秋天会吃很多甜食,可以养脾胃、补肝肾,像胡萝卜、藕、红薯,都应该多吃一点,你们也要早点学着养生啊!”
福儿说:“我们哪里管养生不养生,只要好吃,就吃个够!”
月妍笑道:“就是嘛,五谷杂粮,吃什么都是有好处的,只要好吃,我就多吃!”
福儿每每吃得打饱嗝,还不肯跟阿胜一起回去,她说:“我太喜欢这里的姐妹们了,她们都是我的家人。”
阿胜说:“也是我的家人。”
晚上,我们在客厅的中间燃着炭盆,一群人围坐着,烤着红薯,嗑着瓜子,讲着笑话和每天的杂事,幢幢灯影里,每个人都是那样鲜活!
过了贴秋膘的日子,冬天也慢慢跟着来了。
冬夜里,我和稚登吃了晚饭,在房间里什么也不想做,可是也没有睡意。
稚登说:“走,王世贞从太仓来金陵了,暂住在白鹭洲。”
我说:“你这说的太突然了!”
稚登说:“见朋友不就是随时可见的吗?走吧,他是个很随和的人。”
到了王世贞的住处,是一处精巧的小院,院子里没有人。也是,这么冷的天,谁会在外面晃悠呢?
只有几只鸟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着,月色下,我和稚登的影子很长,很瘦。
稚登故意吹口哨,里面有男子的声音:“谁啊?”
随即一个侍女提着灯笼打帘子出来张望,一看是我们,向屋里回道:“是一位先生和一位夫人。”
只见门帘一动,一位慈眉善目、目测已年过半百的男子出来了,他一看到稚登就迎上来:“稚登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开进来,外面冷!”
稚登一面替我解开斗篷,一面说:“天下谁人不识君?你到哪里都会有人知道的。”
王世贞端详着我:“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马湘兰吧?说起来我和稚登来往这么多年,竟然今天才认识你,果然端方清雅!稚登,你好眼光啊!”
我笑道:“哪里敢当!”
稚登问:“世贞兄一向忙碌,怎么到金陵来了?”
王世贞苦笑道:“如今连遭弹劾,圣上令我回籍听用,我不出来散散心,迟早会郁闷死!”
稚登说:“我听朋友说,你的两个儿子都颇有才名,看来你的衣钵可以传下去了,不像我教子无方。”
王世贞见提到儿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那长子还算争气,次子聪明伶俐,可是也十分顽皮,刚毅过剩了些。如今我年过半百,次子才刚刚十来岁,往后保不齐出什么岔子,那时候我也不在了,也帮不上了!”
稚登说:“不会的,即便有那一天,只要我能帮上什么,一定会竭尽全力!”
我万万想不到,在许多许多年以后,这句话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