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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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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幽兰馆后,稚登给我讲起了王世贞的许多事。
稚登说,王世贞是当今的文坛泰斗,也是自小就是神童,手不释卷。他夭折了两个儿子,最爱的长女出嫁两年就去世了。在官场上,得罪了张居正和一大批意见相左的人,很是坎坷。如今他常常求仙问道,也不知是不是看破了人生。
我叹道:“真是怀才不遇啊!”
稚登说:“论怀才不遇,有谁比我更惨?我都没有看破人生,别人凭什么看破人生?”
我笑道:“因为你脸皮厚呗!”
稚登捧着我的脸:“不,因为我有你,所以我看破红尘爱红尘。”
这天,我和稚登在炭火边校对他的新文集,喜儿跑来说:“姑娘,外面有一对姐妹卖梅花,我看着怪可怜的,叫她们等一等,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就在大门外面。”
我披上斗篷:“我去看看吧!”
到了幽兰馆大门口,只见两个少女一个约莫十岁,一个十三四岁的样子,都提着篮子,里面装着梅花。
我问:“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还出来卖花?其实卖不了几个钱的。”
那个小一些的嘟着嘴说:“你们觉得没几个钱,可是我们就可以给一家人吃上饭了!要不要嘛?”
我笑道:“你倒伶牙俐齿的,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说:“我爹爹不叫我们说真名字,我叫小白兰,我姐姐叫大白兰,我们在外面才这样叫的!”
大白兰长得温润娇美,虽然穿着棉袄,还是看得出她瘦削的身形。小白兰肉嘟嘟的,一脸婴儿肥,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能说话,鼻子上两个小雀斑。
我问:“那你们从哪儿来的呀?”
小白兰说:“从花神庙来的,我们还没有赚到今天的车马钱呢!”
我惊讶地说:“这么远?”
大白兰羞怯地说:“我们那里冬天是生意最不好的,因为花的种类少,除了梅花也没什么可看的。而且天寒地冻的,愿意出门的人也少,我爹爹只能让我们来卖梅花补贴家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把她们篮子上盖的布揭开,没想到光是梅花就有这么多种类!
我说:“你们说说看,这些梅花都是什么品种?有什么特点?”
小白兰说:“这个让我姐姐说吧!”
大白兰俯下身,指着两种乍一看很相似的梅花说:“这两种很多人以为是一种,你看,这个是宫粉梅,颜色不太深,是多层花瓣的,而且香味很浓郁。旁边这个是朱砂梅,颜色深一些,有单层的,也有多层的,很艳丽,特别是下雪的时候。”
我指着篮子另一头的绿梅问:“这个呢?”
小白兰抢着说:“这是绿萼梅,还是我爹爹很多年前从苏州带来的品种呢!淡淡的绿色,很漂亮对不对?”
我点点头,指着另一个篮子里的花:“这个黄颜色的是腊梅,我认识。”
小白兰点头:“腊梅很耐旱,很好种很好养!”她又指着旁边的白梅问大白兰:“姐姐,这个是什么梅?”
大白兰说:“这个是那些书生和闺房小姐最喜欢的,叫龙游梅,它的枝干弯弯曲曲像游龙一样,花是多层的,雪白雪白的,花也好看,枝干也好看,香味淡淡的,放在房间里最相宜了。而且龙游梅每一朵花都只开八天呢!”
我笑道:“难为你们两个女孩子大冬天出来,跑这么远卖花养家,而且我实在是喜欢你们生得又美,说话又利索,你们进来坐坐吧,我买点你们的花!”
大白兰说:“不了不了,我们想多走一走多卖一点。”
小白兰说:“可是我的脚冻得很痛,我想暖和一下!”
我说:“没事的,我都买了,进来吧!”
大白兰还在犹豫着,小白兰已经跨进门了。
她们跟着我过游廊曲桥,穿过林荫道,到了合欢斋,一路啧啧惊叹。
稚登笑道:“快来烤火,看你们的手冻得像胡萝卜!”
小白兰一坐下就脱掉鞋子举起脚来烤火,大白兰说:“妹妹,快穿上,真不像话!”
我笑道:“没事的!”
小白兰四面打量着说:“这里好多书啊,墙上好多画啊,这是哪里啊?怎么像神仙住的一样?我听我爹爹说过有钱人的家里是怎么样的,却从没亲眼见过。”
月妍说:“这里是幽兰馆,这位姑娘是马湘兰。”
姐妹俩惊得瞪大了眼睛,小白兰连忙穿上鞋子:“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大白兰一脸歉疚地说:“我们早就知道马湘兰姑娘是个大才女,画的兰花没见过的人也听说了,今天叨扰你,真是太唐突了!”
月妍说:“没事,我们姑娘很好说话的,要不是你们住得远,她还可能留你吃饭呢!”
我笑道:“是啊,你们太远了,留你们吃饭又怕你们爹娘惦念担忧,我把你们的钱给你们,这两个小手炉带上,免得路上冷!”
姐妹俩连连点头:“谢谢姑娘!”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变得昏黄朦胧,狂风呼啸,月妍说:“两个卖花的女孩子不知道到家了没有,她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喜儿说:“我们跟着湘兰姑娘这么多年,什么苦也没吃,光跟着享福,其实如果不是走运,我们现在还不如那两个小女孩呢!”
稚登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看样子要下雪了!”
我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一会儿,果然大雪纷纷扬扬下起来了,我和稚登牵着手,仰着头看着。
月妍笑道:“你们看这两个人真不怕冷!快来烤火呀!趁着下雪,我们今晚吃兔肉,喝酒!”
夜间,我们吃着兔肉,划拳猜谜,喝着热热的米酒,一个个脸上红通通的。
临睡前,院子里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了。
我到了冬天,睡觉的时候手脚总是冰冷的。稚登在被窝里暖着我的脚和手,我说:“其实我们应该分两头睡,两个人睡一头中间总在冒风!”
稚登说:“那就把中间用衣服塞着!”
我说:“塞着又很有距离感啊!”
稚登笑道:“分两头睡不是更有距离感吗?”
第二天一大早,乐儿就在外面大喊大叫:“快起来啊!好美啊!”
我禁不住吵闹,一睁开眼,只觉得房间亮堂堂的,眼睛都睁不开。
稚登说:“你把那年我送你的银鼠斗篷找出来吧,今天少不得出去玩一玩闹一闹的。”
我匆匆洗漱,穿上棉袄,披上斗篷,走到客厅门口往外一看: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世界!一眼看过去,天地都是白的,屋檐也是白的,我们放在院子里的桌椅也都被厚厚的白雪盖住了。
乐儿说:“我们来打雪仗!”
瞬间合欢斋内外的人都跑来打成一片,我搓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悄悄灌到月妍的脖子,她冰得一机灵,一把逮住我,叫喜儿冰我。
喜儿懒得跑过来,远远的拿着雪球一个又一个的掷向我,在门槛看热闹的稚登见我不利,也上前来,滚了一个蹴鞠那样大的雪球朝喜儿投过去,喜儿“啊”的一声栽倒,乐儿赶紧帮她复仇!
稚登一看不妙,想跑回屋里,乐儿将一个饭碗大的雪球丢过去,稚登一闪,滑倒了。
我连忙跑过去:“你一把年纪了,别跟着疯!”
稚登却火速爬起来,将一个雪球扔向乐儿,乐儿额上围着的卧兔儿一下子给砸松了,掉下来。
月妍还在观战,突然笑着招手:“阿胜,你也来玩!福儿,你到屋里去,在门口看我们打!”
福儿说:“不要紧的,我现在肚子不是很大,可以打!”
阿胜不由分说推着福儿到屋里,福儿又把他往外推:“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阿隆说:“还是堆雪人吧!我很多年没堆雪人了!”
稚登说:“我和湘兰、月妍一队,喜儿、乐儿、阿隆、阿胜一队,我们三个人,你们四个人,满意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
稚登拿出铁锹帮我们铲雪,我和月妍堆雪人,两个人都冻得龇牙咧嘴。
稚登拿出自己的毡帽给雪人戴上,月妍把自己的一个旧斗篷拿来给雪人披上,我们用黑炭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又剪了红纸做嘴巴。
本来以为我们赢定了,谁知道喜儿那一队更齐心,做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娃娃,提着一个红灯笼,两个冲天鬏,还找了胭脂把脸蛋抹的红扑扑的,别提多可爱了!
福儿在门口喊着:“我好爱这个小孩的雪人啊,就像看到了我肚子里的孩儿!”
我顺势说:“这个小孩子的赢了,我们堆的输了!赢了的今晚吃鹿肉,输了的今晚吃素!”
福儿说:“没参加的呢?”
我说:“阿胜代表你,所以你也赢了!”
吃了晚饭,叫小厮们跟着送阿胜和福儿回去,我和稚登在房间里赏鉴金石,烛光里,我看他鬓角又多了些白丝,问他:“白天我只当是雪花,你怎么又多了这许多白发?”
他笑道:“文人多闲愁呗!”
我问他:“你愁什么?”
他说:“我愁你的事,到了年底回家,我要和家里说,要给你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