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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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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北门。
难民暴乱,齐成业领兵镇压。
不知难民从何处得了武器,难民数量与守城士兵人数对比悬殊,北门城外情形失控。
原本要去支援的虎豹营,得到有元国军队越春东岭偷渡而来的假消息,一时间延误支援。
北门城外,混乱中久等援兵不到的齐成业被数十难民突然暴起围杀。
北门破,乱民涌入。
人数近万的乱民手持武器,如有指引般,横冲直撞冲向上京皇宫。
皇宫大门仅有数百守卫,毫无预兆间被攻打进来,无人支援,不多时皇城大门被攻破。
乱民长驱直入,被眼前的富丽堂皇迷了眼,争夺间,不知杀了多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和太监,为数不多的侍卫紧紧守在皇帝身边。
皇宫大乱。
而此时,虎豹营才迟缓的从南城门赶赴皇宫,武将梁至诚于危难间挑起大任,率部于皇城内与乱民殊死抵抗。
从进入皇宫开始,乱民中悄然离开了数十人,但乱民们站在象征权利和财富的巅峰所在,被贪欲和愤怒乱了神志,情绪沸腾,毫无所觉。
少了这些暗中谋划的人,乱民就是一团散沙,在梁至诚的正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陈国皇帝听着下方救驾而来的梁至诚汇报情况,目光越过他穿过宫门,一直延伸。
——这一切就像是个笑话般的开始又结束。
梁至诚护驾有功,连升三级,官拜车骑将军,领虎豹营,掌宫城。
齐成业延误军机已在战中被击毙,齐初柳妖媚惑主,扰乱朝政,以致天将灾于陈国,打入冷宫。
皇帝下罪己诏。
在上京城内的百姓还未反应过来时,这一切就已尘埃落定。
包括曾经的柳贵妃,齐初柳。
皇后的金华宫内。
秀雀一脸欣喜:“恭喜娘娘,除掉大患。”
皇后端坐在殿中,神色淡然,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仪,让人挑不出错来。
“有何可恭喜的,男人们做错了事,让女人来承担结果。”
秀雀忙噤了声,不敢再说,可又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皇后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殿外日夜交替间,从大亮到微暗,天际的边缘是一层层的火烧云,热烈又短暂,不多会这美景就会不见。
就像是这后宫的女人。
皇后微微感叹:“也是个可怜人,你去送她点东西,也算尽我最后一点心意。”
秀雀:“是。”
冷宫偏僻,甚少有人来此。
大门落了锁,连个值守的都没有,“吱呀”一声,秀雀开门进去。
甚小的院子里长着杂乱的草。
呜咽呜咽的听见被锁在屋内的柳贵妃痛哭,不知已喊了多久,嗓子都哑了。
柳贵妃听见外面有动静,连忙擦干净哭花的脸。
她被匆忙间带来此地,关在屋内,身上穿的戴的仍旧是贵妃服饰,尚未除下。
“陛下!是陛下来了吗!”
秀雀默不作声的拿出钥匙,打开锁,进屋,再关上门上锁。
“奴婢给贵妃娘娘带来一件礼物。”
柳贵妃慌张的扑过去:“陛下呢,陛下不来让我见见兄长也好,求你了,我兄长是虎豹营的齐将军!”
秀雀接柳贵妃入怀,揽着她的肩,手从袖子里拉出一条白绫。
“奴婢这就送娘娘去见兄长。”
等秀雀离开,空荡荡的冷宫里,只有梁上悬挂的女子,再无其他。
她到死都还带着期望。
也不知她的兄长同样死在了今日。
陈国皇帝已在龙椅上坐了一天。
小太监低声劝道:“陛下,天凉,回去吧。”
皇帝:“你看那云,是不是烧起来了。”
小太监侧头看去,是连成一片的火烧云,火焰般浓烈的红色,好似能带走这初春的彻骨寒冷。
小太监回过头来,正想夸赞两句吗,就看见皇帝暗沉的目光,背脊一悚。
皇帝:“你说这梁至诚,怎么就能来的这么巧。”
小太监忙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大概是太冷了,他只是想说说话,呼出点热气。
“朕有时候挺羡慕父皇,为何他能有聂顾城这样的臣子。”
“……”
“上次温太傅举荐梁至诚,朝中大臣是不是只有罗文臣反对。”
说话间,罗文臣慌里慌张的从殿外跑来,手里提着剑,鞋子跑丢了一只。
“臣救驾来迟!”
罗文臣粗声喘着气,他一个文臣,拿剑的姿势都不对,看着有些不伦不类的。
罗文臣见皇帝无恙松了大大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恕臣……臣失礼。”
皇帝笑了:“挺好。”
天边的火烧云,一直从陈国上京烧到边关麦城。
麦城伫立在此数十年的城墙塌了。
聂鸿风站在城墙废墟的最上面,刀刃在滴血。
血从废墟下方的黄土块中流出去,像是宽了数倍的蛛网般向外蔓延,红色的血混杂在泥泞的黄土中,土地也被染成暗色。
轻飘飘的白色雪花还在落,落在泥里,落在血上,没了原本的颜色。
聂鸿风脚下的废墟中,不仅仅只有城墙,还有为了守卫麦城而拼死奋战至最后一人的陈国士兵尸体,他们身上穿着和聂鸿风一样的鹰头铠甲。
在不远处的乱石堆中,还能看到旗杆断裂的聂字军旗。
有人在哭。
麦城的百姓们目睹了刚才惨烈的景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知道聂鸿风的名字,知道这人是聂顾城的儿子。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渴求死亡能晚一些到。
聂鸿风眼前一片赤红,他身后的成魔像狰狞无比,浓重的血影几乎淹没他,数以万计的恶鬼即将在他成魔那一刻挣脱成魔像的束缚。
天上的仙人严阵以待,等待一个最佳的屠魔时机。
“快了,他要坚持不住了。”沧心眯起眼睛,嘴边带笑。
庚门小声:“那些百姓,不管了吗。”
成魔像已经膨胀到一个夸张的程度,占据了整个天地间,与之相比,那些百姓脆弱而无辜,聂鸿风一旦注意到他们,他们将死的比那些士兵更快。
没有仙人回答庚门这句话。
凡人如蝼蚁,生死往复,天命如此,微不可闻。
“聂鸿风你站在那干嘛。”
沉寂无声中,突然有道童音,天真询问,“你的兔子呢,我听姐姐说你养了兔子,能让我看看吗。”
小童的母亲连忙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哆嗦着不知所措。
小童去掰母亲的手,他的问题还没问完。
他还太小,不懂濒临死亡的恐惧,也看不懂战争和杀戮。
他只知道,他从他姐姐那里听说聂鸿风以前在麦城的时候喜欢养兔子,但他开始记事时,聂鸿风已经不在麦城了。
现在终于等到聂鸿风回来,他就想问问,姐姐口中那个少年奇才威风凛凛的将军聂鸿风养的兔子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姐姐送给自己的一样,也是毛茸茸的有两只长耳朵。
聂鸿风动了一下。
他的耳边早已被恶鬼的哭嚎所占据,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但他隔着血色,模糊的看出了说话之人的口型。
兔子。
聂鸿风头痛欲裂,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不喜欢兔子,也不想养兔子。
除非。
除非什么?
聂鸿风走出一步,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滴落,人群中响起尖叫。
他没有得到答案。
聂鸿风又走出一步。
拥挤的人群想要逃命,可四面八方都被血影笼罩,他们就是被圈起来的羊。
聂鸿风刚获得的满足感又开始消失,饥饿感从胃部侵蚀到全身。
他紧紧盯着下方的人,握着刀的手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身上的血太多,自己的,旁人的,混杂在一起,肮脏腥臭,又令人厌烦。
想杀人。
兔子。
聂鸿风突然激动起来,他大步从废墟上跳下,拎起刚才问话的小童。
“什么兔子?”
小童嘴巴一开一合,说了什么,聂鸿风完全听不到。他杀掉手里的人,痛苦的捂住头,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像是要炸了。
“聂鸿风!你怎么了!快让我出去!”余漪在灵台中崩溃大喊,“不要再杀人了,快停下!”
余漪喊得嗓子都哑了,聂鸿风也听不见。
余漪结束生长期醒来,看到的就是聂鸿风在人群中杀戮的景象,他想顶替聂鸿风出来,可没有主人格的应允,他这个副人格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灵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聂鸿风一步步入魔。
云层之上,十七位天仙虎视眈眈。
“做好准备,待这一城之人助他成魔,就是我等出手之时,此等功德加身,吾等仙途定能更进一步。”
数不清的人死在聂鸿风的刀下,痛哭和哀嚎响彻整个麦城。
“不应该这样的。”
余漪痛哭,“我不是你的自救吗,聂鸿风,你不想入魔的!”
聂鸿风呼吸间嗅到一股清淡的水气,夹杂着竹叶的清香,在一片血腥气中显的尤为突出。
聂鸿风杀人的动作一顿,在这分神瞬间,一条青鱼虚影挣脱灵台束缚,从聂鸿风眉心飞快游出。
青鱼一得自由,迎风见长,顷刻间便从手指大小长成数十丈长。
巨大的青鱼在空中回身,看向聂鸿风,满目心疼。
“哥哥来了,别怕。”
青鱼微微低头。
温柔的碰了下聂鸿风的额头。
冰凉的温度瞬间刺激到了聂鸿风,他左顾右盼,双眼之中除了血色什么也看不到,如同一个困在囚笼中动弹不得又不自知的人,无助而彷徨。
巨大的青鱼游动间带起白色雾气,虚影渐渐凝为实影,转身冲上云霄。
天地间。
风云变色。
暗沉的乌云中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瓢泼而下。
雨水冲刷在数不清的尸骨之上,打在浑浊的血液之中。
之前想要看兔子的小童从母亲怀里睁开眼,他身上的刀伤愈合,雨水将残留的血迹冲刷干净,他伸手接了雨滴舔了舔,高兴的说:“娘亲,是甜的。”
“活了!你活了!”
女子抱着死而复生的孩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她不知道要拜谁,只知道自己死去的孩子活过来了。
“娘亲你看,那个叔叔的手怎么动了。”小童指着前方。
女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有具被砸在碎石中的士兵尸体,只有半边身体露在外面,其他地方都被碎石压着。
而那只布满血迹尘土的手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动了动。
立刻有胆子大的几个人跑上去,将这士兵挖了出来。
士兵身上除了被石块砸到的伤口外,致命伤是一道从额头斜至右腹的刀伤。
雨越下越大。
雨水在裂开的伤口中冲刷,肉眼可见的,伤口在愈合,新长出来的皮肉还带点嫩色,几个呼吸间,这道致命伤就消失不见,只剩裂开的衣帛。
其余人看的目瞪口呆。
小童笑起来:“叔叔也活了。”
还活着的人惊喜的发现,尸体在被雨水淋洗后,正在愈合伤口。
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明明因为打仗粮食紧缺,饥肠辘辘,现在却像是突然吃饱了饭,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有人跑去城墙废墟挖其他的尸体,明明只是普通人却力大如牛,将半人高的石块轻松丢到了一旁。
这些挖出来的尸体,因为淋到的雨水更多,明显恢复的更快,伤口在愈合,缺失的血肉在重铸。
众人一看,顾不得震惊这一系列的神迹。
跪着念叨几句神仙显灵后,连忙上前挖废墟中的士兵尸体。
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年轻的挖废墟,年老的将散乱的外面的尸体搬到空地上,有人从家里拿来棉布,就着雨水,帮这些尸体擦拭伤口血迹,将断肢拼凑在一起。
聂鸿风仰着头。
目光紧紧追随着云层中穿梭的青鱼。
见他要往远处游,连忙从倒塌的城墙上跳下去,紧紧跟着青鱼。
大雨还在下。
从麦城城墙下到了之前的战场上。
这里地势空旷,尸体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雨水淋过,血水从尸体缝隙中往下流,一遍又一遍。
聂鸿风的眼睛被大雨冲刷的几乎睁不开。
但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上空的青鱼,随着青鱼的游动而奔跑。
不知不觉间,一人一鱼已经在战场中跑了几个来回。
原本如地狱般的惨景被雨水冲走。
城墙废墟中的尸体全部被搬了出来,摆在空地上。
整个战场中,醒来了数万人,但还有数万人仍旧安静的躺在地上,身体完整,没有伤口,微微闭合的眼睛看不见死前的痛苦,如同沉睡。
只是不会睁开眼睛。
此等情形,尽数被云层中的青鱼看去。
一声长鸣,空谷悠长。
聂鸿风屏着呼吸,忽然间害怕了。
下一瞬,就看见瓢泼大雨中夹杂着血色。
聂鸿风迷茫的神志中似是看懂发生了什么,头痛欲裂,他疯狂的击打自己,想要清醒过来。
大雨中的血色越来越多。
直至,成了血雨。
刚刚复活的人尚带迷茫,就看见血雨打在仍在沉睡的尸体上,尽数被尸体吸收,随后清醒。
“醒了。”
“他们醒了。”
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说着。
细微的声音聚在一起,几乎响彻云霄。
整个战场中,死去的人,无论是陈国的还是越国的,皆在这场大雨中复活。
一时间他们忘了不久之前的刀剑相向,沉浸在死而复生的喜悦中。
只除了一个人。
一个犯下杀戮之罪处在成魔边缘之人。
“哥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聂鸿风眼中的血色减淡,闪过一丝清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无比绝望。
成魔像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雨而有所收敛,也没有因为聂鸿风的短暂清醒而得以控制。
眼中血色重聚,在神志再次丧失之前,聂鸿风为防自己再犯杀戮,举刀自尽,长刀插入胸膛,贯穿心脏,从后背而出。
青鱼精疲力竭,在空中朝着聂鸿风的方向掉落,同时身形因为力量的消耗殆尽,极速变小。
在掉到聂鸿风手里时,只剩下巴掌大小。
“聂鸿风你别死,他们都活了,你别死啊。”
巴掌大的青鱼只剩薄薄一层,余漪的灵魂千疮百孔,比雪花还要轻。
“哥哥。”
聂鸿风胸口的血不停的冒出,他无力的跪倒在地,后背贯穿而出的刀刃驻地,支撑着他的上半边身体。
聂鸿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捧着青鱼放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同时,他身后大到不可思议的成魔像,如同被巨锤重击,在嘶吼中碎成无数碎片。
整个战场,血色不见,异象消失。
沉静的只留有人的欢声。
聂鸿风心口流出的血还是温热的,余漪动了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离他更近了些。随后,消耗殆尽的小青鱼,身体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聂鸿风的手中。
余漪本就无形无体,从聂鸿风神魂中分裂而来,如今死去,连尸体也不曾留下。
云层之上,庚门问:“这魔还能屠吗?”
副将扶着聂顾城站起来,一步步朝着无人敢接近的聂鸿风尸身走去。
刚走到一半。
就见一道金光将暗沉的天色撕裂开。
所有人都被这金光所震,不自觉的望过去,又被这大盛的金光刺痛眼睛,忍不住用手背遮挡几分。
悠悠仙乐响起。
仙鹤起舞,白鹿领路。
一条金色耀眼的九重天升仙路从天而降,出现在聂鸿风眼前。
将军之子,一体双魂。
一人杀身入道,一鱼舍生成神。
死去的聂鸿风猛然睁开眼睛,他摸了摸眉心灵台处,起身走向升仙路。
随着他的走近,青色的游鱼虚影渐渐在他的眉心聚集,原本消散的星星点点逐渐聚集成一只手指长的青鱼,青鱼闭着眼睛游入聂鸿风的灵台,栖息在石潭中。
看到青鱼归来,聂鸿风这才真真正正的踏上升仙路。
随着聂鸿风一步一步随着台阶往上走。
九重天上,天仙册仅空余的两个名字被填写上。
上书仙名,风霄、青始。
战场中的人见到聂鸿风成仙,纷纷跪拜。
升仙路上的聂鸿风,神色不动。
但仔细看去,似乎面目有些变化,成了余漪的样子,但再看去,依旧还是聂鸿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