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涧鱼》天上飞的老狼

35、第三十五章

　　越国的三皇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受宠。
　　要谨言慎行。

　　不听话，就不会被人喜欢。

　　虽然他当时不懂，但不影响他乖巧认真，让干嘛就干嘛，即使是出宫上香时被怂恿着走失也是一样的。

　　从天亮走到天黑。

　　上香的地方是个小山头，去的时候坐着马车，感觉没多久就到了。现在走丢了，认不到路，三皇子走的脚疼也没走到山下，更是没见到一个人。
　　明明来的时候山脚下很热闹的。

　　而且这个山看起来和之前的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仔细说起来，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同，都是山石和林木，只是凭感觉觉得不同。

　　这山看着不高，但走了半天，再往下看，似乎和之前高度差不多。
　　不过好的一点是，这周围没有野兽，静悄悄的。

　　三皇子找了根结实的树枝，撑着地，坐在石头上歇息。

　　休息了几刻钟，再继续走。
　　嘴巴有些干，三皇子舔舔嘴唇，看到山石缝隙中有水往下滴，找了片叶子插过去接了半天弄了一点点水。
　　水虽然少，但效果很好。
　　抿抿嘴唇好似又有了力气。

　　他也不害怕，但天实在是太黑了，已经看不清山路，有点担心会看不清路掉下去，就没再走了。

　　挑了棵树，三皇子爬上去，脱了外袍盖到身上睡觉。
　　准备等明天天亮了再继续找下山的路。

　　--

　　九重天上烟波缥缈，有无数仙山。

　　自有天时就有山。

　　浩瀚岁月，寿与天齐。

　　可是——
　　这里面的其中一座山，千万年的在这同样的地方，呆腻了。
　　但它只是座山，不能走不能飞。
　　还没有那飘渺的云彩自由。

　　一日，山听见有位名为庚门的仙人想寻座仙山挖出灵髓送去文渊仙人那，求一颗仙丹灵药。

　　山拨开挡着自己的云雾，让自己显露在那人面前，果然庚门被山吸引。

　　山提出条件，送灵髓给他，但要将自己送入凡间。

　　仙人答应，山挖出自己的灵髓，仙人将只剩躯壳的山送入凡间。

　　山急速的落下，可心中一点都不怕，还隐隐有些期待。

　　等山醒来时，已在凡间不知名处。
　　而山的身上有个小孩。

　　山看着这个孩子，目不转睛，这是山从离开九重天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山千万年寿命中见到的第一个凡人。

　　要知道之前在九重天，有时数百年还见不到一位仙人。

　　九重天太大，天仙又只有一百九十位。
　　当山的日子里，只能日复一日重复的看着同样的风景。

　　山见这个孩子似乎是走累了，就在他前方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他坐下歇脚。

　　后来又见他似乎渴了，但是山的灵髓没了，仙泉干涸。
　　山最后竭力在身上刮了刮，刮出最后一点点仅剩的仙泉，顺着石缝送到那小孩眼前。

　　小孩喝了仙泉，困意上涌。
　　山连忙送去一棵长得低矮又敦实的树，让粗壮的树干分叉处完全可以承受住小孩。

　　直到山看见小孩呼呼大睡，一直提着的心才稳稳的落了回去。

　　山有些困了，也想睡觉。
　　忽然感觉到身体一阵轻盈，随后化作了一个凡人男子的模样。

　　没想到，那位名为庚门的仙人在送山下凡时，还点化了他的人形。

　　山虔诚的朝着天上拜拜，才起身。

　　在山身上睡觉的小男孩落在一旁，山抱起他，大步走出去。

　　外面似乎是个不高的小山头，山顶上有座香火颇盛的庙，即使是夜间也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山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心中有些怯。
　　就离开这里往小山的外面走，不多时就走到了山脚下，这里安静了许多，沉静静的夜色让山松了口气。

　　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个黑衣人，鬼鬼祟祟一直跟着自己。
　　山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那个黑衣人多看了几眼山怀里抱着的人，确定是自己要找杀之人后，放出狠话：“留下三皇子，放你一条生路。”
　　山听的有些懵懂：“三皇子？”

　　黑衣人见他衣着古怪，又装傻充楞，随即拔剑上前，出手狠厉，丝毫不顾及山怀里的人会不会被剑锋伤到。

　　山侧身护着怀里的孩子，一把抓住黑衣人拿剑的手腕，黑衣人吃痛，剑脱手而出，整个人被山丢了出去，昏倒在地。

　　山走上前，看着黑衣人的衣服，又看看自己云白色的广袖长袍，将其扒了，穿到自己身上。

　　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山，站在这夜色中，几乎消除了整个人的存在感，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原来凡间最困难的是人太多，令人心慌。

　　至于怀里的这个小孩……
　　山想，似乎有些来历，而且不安全，有人想要害他。
　　那就不能随意将他交给旁人了。

　　等天光大亮。
　　山将小男孩放在山脚下。
　　自己则躲在一旁暗处，盯着来往车马。

　　没一会，就有人发现了躺在草地上睡着的人，看到他身着的皇子衣服，顾不得惊讶，连忙去喊马车上坐着的人。
　　那人下来，样貌颇为年轻，他看着丢失了一夜，弄得寺中人仰马翻，找了个通宵的三皇子，有些欣喜，将他抱起来想要放到马车上。

　　这时三皇子也从困顿中醒来，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年轻人。

　　“你找到的我？”三皇子问。

　　年轻人长得眉高鼻挺，颇为正气英俊，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在找殿下，下次不要乱跑了。”

　　三皇子有些高兴的点点头，所有人都在找自己，可是只有面前这个人将自己找到了。
　　他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盯着这人仔细看。
　　越看越高兴。

　　三皇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郭冉，冉冉升起的冉。”

　　三皇子觉得这名字和他相配极了，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就和初生的太阳一般温和。

　　郭冉见三皇子醒来，想将他放下来，三皇子不愿松手，郭冉想着可能是在山里过夜吓着了，虽说不哭不闹看着乖巧，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就由着他，抱着往山上走。

　　马车在后面跟着。
　　先派了人上山去通知三皇子找到了。

　　经过一片桃林时，桃花开得正艳，像一抹粉色的云雾。
　　郭冉见三皇子扭头看桃花，想了想就抱着三皇子走进去，小孩子嘛，看看花花草草什么好玩的，就会忘了之前担惊受怕的事了。

　　走动间，有枝桃花碰到了三皇子的头。

　　郭冉随手折下来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三皇子有些惊讶的问。
　　郭冉：“拿着玩吧”
　　三皇子脸红扑扑的收起桃花，放在怀里，生怕压到了花瓣。

　　在桃花林逛了一圈，郭冉见三皇子心情不错，就提议回到马车上上山，这样快些，也让山上的人放心。
　　三皇子捏着手里的桃花放在鼻间闻了闻，答应了。

　　山一直跟着到了小山的山顶，寺庙中见到三皇子回到母妃身边，确认了他的安全，才放心的离开。

　　在此之后，三皇子就格外喜欢郭冉。
　　即使回宫后，因为走失被责罚了一番，禁足三月，也还是喜欢郭冉。

　　这份温情被他好好的珍藏起来，连同那枝已经掉光了花瓣的桃枝。

　　但在宫中，三皇子很难才能见到郭冉一次，直到郭冉做了兄长的伴读。

　　三皇子还顾不得找郭冉打招呼，就被兄长欺负了一番，明明和往常没什么却别，可是这一次三皇子心中格外的委屈。

　　他觉得自己在郭冉面前丢人了。
　　甚至不愿意再见到他。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三皇子开始明白，只有听话是不够的，还要足够优秀，得到父皇的青睐。
　　只有父皇重视，有所成就，才能树立威信，让兄长们不再欺负他。

　　山在凡间晃荡了几年。
　　人间烟火，世间百态。
　　除了初时新鲜，也就渐渐没意思了。

　　这一天，山感觉到身体发生了变化，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最多不到二十年的活头。
　　没了灵髓的山，就像是没了血肉的人，只剩个空空的壳。
　　能在死前在人间走上一遭，也挺好。

　　只是不知为何，山忽然回忆起他初来凡间时见到的那个孩子，就想着既然这个人是自己来到凡间见到的第一个人，死前再去看看也算圆满。
　　他记得当初带走小孩的人称呼他为三皇子，便去都城梁城找。

　　皇城有龙气镇压，让山浑身不自在。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当初那个小孩，他长大了些，五官初现，明朗生辉。此刻应该是在上课，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获得了夫子的称赞。

　　山有些得意，像是自家的孩子长大了。

　　天色微暗，三皇子下了课，山偷偷的跟了上去，想再多看几眼再走，就看见三皇子在经过一处没人的拱桥时，错身而过的一个宫女大力推他，想要将他推下池塘。
　　十岁左右的三皇子，个头虽长了一些，但还比不上这个宫女，又有些瘦弱。
　　被趁其不备时推下水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幸好山及时出现，在落水前一刻救了他，将三皇子放回岸边。

　　宫女见有人阻挡，从袖中滑出匕首，想要三皇子的命，被山轻而易举的化解，将其制服，丢到三皇子脚下。

　　三皇子顾不得这被人指使的宫女，见她咬舌自尽也不着急。

　　这深宫中，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尤其是最近自己多次获得夫子和父皇的称赞后，出了风头，想他死的更多了，死了这个明天还有另一个。

　　还不如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能引起三皇子的兴趣。

　　三皇子：“你哪来的？功夫不错。”

　　黑衣人有些紧张，不知要如何回答，后退几步，退至阴影中，淡了身形。

　　三皇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见人真的是不见了。
　　“无趣。”
　　三皇子嘟囔着继续走，即使看起来再风轻云淡，刚刚经历的生死间还是有些后怕，一时有些腿软，差点摔倒。
　　黑衣人及时出现，扶住他。

　　三皇子笑：“你这人，有点意思。”
　　黑衣人一声不吭，再次退下。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刺杀，都被那个一直跟着他的黑衣人所救。
　　三皇子想，大概是自己这两年的表现入了父皇的眼，所以派来这位武功高强的暗卫。
　　如此想来，心情还不错。

　　没过几年，三皇子的母妃死了，是自杀，拿着一根初入宫时皇帝赐她的金簪，一点一点割了腕，因为簪子不锋利，割了许久。
　　血流了一地，在三皇子请安时见了个正着。

　　此后，年岁不大，没了母妃庇护的三皇子在皇宫中更是举步维艰。
　　但好在他有一个倾慕的对象。
　　就是那个年幼时唯一一个找到他的郭冉。

　　人就是这样，有个目标，就有了活力和野心。

　　同时，三皇子也知道了这个黑衣人并不是父皇派到自己身边的，但问他，他也不说，就沉默的躲在阴影中，像块石头。

　　三皇子也不知为什么，向来多疑的他，未去纠结黑衣人的来历，就这样默认了他的存在。
　　有这个人在身边，总是很安心。

　　黑衣人似乎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为了更自然的留在三皇子的身边，学着别人的样子在三皇子面前称自己为属下，话也渐渐多了些，偶尔没事的时候他们还会聊上几句。
　　虽然大都是三皇子单方面的说。

　　就算屋内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是三皇子就是知道，他说的这些话确实传到了应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

　　随着几位皇子的年岁渐长，太子迟迟不立。
　　三皇子虽排第三，但他下面还有四个岁数接近的弟弟。
　　这七位皇子的明争暗斗到了白热化，不时出现伤亡，待到三皇子成年后，就只剩下他和老大、老六。

　　这两位都想将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威胁的三皇子纳入自己阵营。
　　三皇子便躲去了兵营。

　　后来，在一次边关交战中，三皇子一箭射杀了敌军将领。
　　陈国大将军聂顾城的大儿子聂鸿霄。

　　这一战的胜利，为三皇子在军营赢来了极高的声望，也让大皇子和六皇子察觉到了他的威胁。
　　此后几年，三人斗的不可开交。
　　最后以三皇子的胜利而告终，他有些高兴，终于没了那么多没用的兄弟了。

　　山就这样守着三皇子，如同护着一件珍宝。

　　山从九重天来，不干预人间朝堂是刻在骨子里的事，所以他做的不多，只是在保护着三皇子一人的安全而已。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目光会随着三皇子的动作留恋，会因为和他多说了几句话回味好久，更会因为三皇子成婚胸中憋闷。

　　就好像……真的成了凡人般……
　　爱上了一个人。

　　三皇子喜爱桃花，出宫建府后，在府里种了好多。
　　但梁城太靠西北，空气干燥，桃花不好养，即使开了花也是蔫蔫的小小一朵，没精打采的。
　　山就送些水气给这些桃树，使得整个梁城，只有三皇子这里的桃花开的最好。

　　山没打算将这份属于人的爱说出来。
　　如今的他，剩下的寿命还没有一个凡人长。
　　只这样守着就够了。

　　几年后，三皇子在边关被聂顾城俘虏。
　　越国不得不作出退让，割让城池，好让这位唯一的皇子回国。

　　随行的官员，是三皇子心心念念的郭冉，他送出去了一枝让黑衣人在冬日里从江南带来的桃花，比三皇子种下的那几棵开出来的桃花还要更艳丽。

　　可在山的眼里，这桃花的艳，还比不上三皇子的千分之一。
　　郭冉丢掉了那枝桃花，山捡了回去。

　　等回到越国后，三皇子的势力如日中天，让皇帝感受到了威胁，更加不想封他为太子。
　　两方势力就这样一直僵持着。

　　直到几年后，越国皇帝在三皇子趁陈国新皇登基攻打陈国的关键时刻，听信谗言，急召他回梁城。
　　让三皇子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父皇和他的那几个兄弟一样。
　　是多余的。

　　也是这个时间，山被一个地仙盯上。
　　山根本不是地仙的对手，即使落得一身伤，他也想赶回到三皇子身边，即使是死，他也想在死前再看他一眼。
　　可是山不仅没有死，还向三皇子表达了爱意，并且拥有了三皇子。

　　但是，三皇子并不是山一个人的……
　　他府里不仅有妻有妾，心里还藏着一个白月光的郭冉。

　　山依旧站在阴影中，沉默着。

　　随后，越国皇帝开始打压三皇子的兵权。
　　陈国抓住机会奇袭，一路过关斩将，直逼宫墙，吓得越国皇帝连夜带人迁都，走前草草封了三皇子为太子，留守监国。

　　这次投降，令三皇子感到格外窝囊。
　　激发了他对权势强烈的野心。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他已执政，陈国怎会如此嚣张。

　　一年后，越国皇帝如他那几个儿子一般，重病身亡。
　　三皇子继位。

　　新帝一边继续对着陈国讨好进贡，布匹钱帛异域美女要什么有什么。
　　一边暗地里拉拢陈国官员，打压聂顾城父子。
　　同时悄悄与元国交好、联姻。

　　待到陈国大旱雪灾，国中困顿之时，越国积蓄了数年的力量，一触即发，趁其病要其命。

　　起初一切顺利。
　　直至出现了一个变数。

　　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越国皇帝记得这个人，聂鸿风，当初就是他以一己之力破了都城梁城的城门，逼迫越国交了降书。

　　这个人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般血红的天地异象，已经不是人的范畴了，皇帝在他逼近中愈发绝望，可又不甘。

　　明明自己只差这一步。
　　只差这一步……

　　黑衣人挡在了皇帝的面前，拦住了那刀。

　　这一瞬，皇帝格外恐慌。

　　这个来历模糊的黑衣人，这个言辞确确不能参合王朝更替的黑衣人。
　　这个只要自己说话，就一直在听的黑衣人……

　　“你还没说过你的名字，告诉朕！”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皇帝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黑衣人的名字。

　　但他没有等到回答。

　　皇帝看着已经疯魔的聂鸿风。
　　声音中充满恶意：“你入了魔，失了人性，杀人亦是杀己！”

　　死亡的痛苦远没有临死前的等待痛苦，太短暂。
　　短暂到，甚至不够回忆自己的一生。
　　也不够去后悔。

　　可是有仙迹发生，所有人死而复生。

　　皇帝看着那个放下杀戮自尽的人成了仙，身边所有人都朝着那大盛的金光跪拜。

　　这一刻，帝王威严远远比不上仙。

　　皇帝知道他输了。
　　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皇帝在复活的人群中找黑衣人时，才知道，即使是仙迹，也不都是完美的。
　　所有人都活了。
　　——除了那个黑衣人。

　　仙迹只能复活凡人，黑衣人并不是凡人。

　　黑衣人的尸体变成了一座山。
　　一座和皇帝幼年走失时，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那座，一模一样的山。

　　皇帝想起了那时候在自己走累时总会出现的平整石头，渴了时石缝中流出的泉水，困顿时正好足够供人休息的树干。
　　以及这么多年，日日夜夜陪在自己身边。
　　无论何时，只要自己说话，就一定能在黑暗中给予回应的那个人。

　　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情……

　　——

　　越国皇帝向陈国俯首称臣，留在麦城做了郡守。
　　他将府邸盖在了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上。

　　这座山对麦城的百姓来说，很是陌生，这山是突然间出现的，往日里并未见过。

　　新来的郡守更是奇怪，不仅下令不许百姓接近那座山，还不住在城内的郡守府，而是整天整天的呆在那山上种桃花。

　　冬去春来。
　　山上开满了山桃花。
　　淡粉色，有五枚花瓣，只开花不见叶，四季不败。

　　花开的夺目，每一枝都比当年郭冉折下送出的那枝好。

　　有一日，郡守在山中见到一块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辛道山。

　　“辛道山，这是你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是徐和光，你也记一下。”

　　“现在时间多了，你可以陪我一起数星星了。”

　　“……”

　　徐和光在石碑旁边又盖了座房子，将东西从之前的地方搬进去，日日夜夜守着这块石碑。

　　直到有一日，石碑上的辛道山三个字旁边出现了徐和光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