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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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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上京城,皇宫。
新登基的年轻帝王,坐在高处皇位之上,俯视众生。
他的父皇,在临终前,为他筹谋好了一切。
——为他娶了温太傅的女儿做太子妃。
温太傅是两朝老人,也是上京书院院长,后又连任科考主考官,门下弟子遍布朝堂。
而且最重要的是温太傅十分懂得取舍,在他的女儿当了太子妃之后,温太傅主动辞官,后又在太子的再三挽留之下,才留任了编书闲职。
既领了太子的情,又免了今后太子妃成为皇后时外戚专权,同时只要他在朝中,就可以帮新皇提高威望。
——为他召聂顾城回京。
特意选在身体快不行的时候,父皇说,如果聂顾城到上京那日自己正好去世,就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还未去世,那册封的圣旨就由他下达,只是效果不如前一个。
父皇知道他对聂顾城不满。
他也知道聂顾城和父皇年少相识,他的忠心是对着父皇的,不是对着自己的。
只有临终相托,情义压着聂顾城,父皇才能安心放聂顾城去边关,保护他这初登基的新皇坐稳皇位。
父皇还交代,不必留聂顾城的小儿子聂鸿风在京,放聂鸿风去边关,数年后,聂顾城年迈上不了战场,聂鸿风将是下一个聂顾城,恩威并施,到时候聂鸿风的忠心就是对着新皇的。
可是。
父皇安排好了一切。
却唯独没有问他。
愿不愿意。
新皇看了眼站在不起眼位置的温太傅,听着朝中有条不紊的汇报,政令通达,上行下效,简直和先皇在时一般无二。
——我不愿。
越国听到聂顾城回到边关的消息,又是撤兵又是献上贡礼,名义上是朝拜新皇,实际上只是害怕聂顾城而已。
——我不愿。
新皇闭了闭眼睛,明明坐在皇位上,却感觉身下空空如也。
如今,朕才是这陈国的皇帝,普天之下权势最重的人。
父皇你信任的文臣将领,不代表朕会信任。
你为朕选的人,为朕铺的路,可不代表是朕想见得人,想走的路。
朕是天子。
天覆地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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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李长雁瘸着一条腿,带着越国的地形图归来。
图中绘制了整个越国城镇分布,边境详细的山脉河流走向,各个重镇的镇守情况,以及——从边关到越国都城梁城的所有道路!
“卑职,幸不辱命!”
聂顾城一纸飞书由聂鸿风亲自送到上京,直接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三遍,忍不住站起来,在书房走来走去,又命人摆上宫内存着的所有地形图,可没有一个比得上聂顾城呈来的拓本详细。
皇帝捋起袖子,拿起毛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
聂鸿风带着皇帝批阅的奏折,以及运送的粮草,赶赴边关麦城。
仅仅三个月。
聂顾城率军奇袭,如有神仙引路,一路破关斩将,连破八城。
后被困在渭北城陷入拉锯战。
由聂鸿风所率领的三千轻骑从渭北城杀出,绕路继续北上,直达越国都城梁城,以一人之力破梁城大门。
越王被迫迁都,留太子监国,递降书。
聂鸿风破城那日。
厚重的城门在他的刀下,不堪一击,沉闷倒下。
此等神力,令人胆战,守城士兵未战先怯,被他杀出一条血路。
聂鸿风踩着守城士兵的尸体,有血溅在脸上,鼻端满是血腥气,但是无妨,因为最近闻到的血腥气太多,嗅觉已经麻木了。
在战场中,好像最不缺的就是人,成群成群的杀来,再成群成群的倒下。
满梁城静寂,街道萧条,人烟全无。
随着攻城的厮杀声结束,这里似乎也随之按下静音。
没有来得及跑掉的普通百姓紧闭门窗,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忽的一块鸡蛋从一侧二楼窗户缝隙丢出,聂鸿风侧身躲过,鸡蛋掉到地上摔破了壳,蛋黄蛋清被马蹄踩过,肮脏不堪。
“中尉!可要我——”
聂鸿风抬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了。
“我们人马不多,不可久留,天黑之前必须出城。”聂鸿风下令,“现在去越国皇宫!驾!”
三千人马,阵阵马蹄声,飞快的从街道掠过。
所剩无几的梁城士兵在路上拼命拦截,马背上的将士长刀斩过,他们身首分离,还有的见已无望,没了战意,丢盔而逃。
不到两刻钟,聂鸿风等人便杀到了越国梁城皇宫大门前。
无需下马,越国皇宫宫门大开,门口也没有守卫。
大部分人马都跟着越国皇帝去了新都,他们走之前不曾想到,这座留下的空城,会轻而易举的被三千人马攻城而进。
众人进了皇城,见到满目奢侈繁华,心思涌动,可不敢擅动,朝着聂鸿风望去。聂鸿风这次没有再拦,下过命令后,任他们而去。
“只有一点,可抢不可辱,违者死,一个时辰后,在此地集合。”
“是,中尉!”
聂鸿风继续骑马向前,目不斜视,一路直奔紫微宫。
紫微宫内,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在台阶上歪坐着的,身着太子冕服的越国三皇子,也是在迁都那日刚刚被封的太子殿下,到今日也不过月余。
他身后还站着一身黑衣之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
整个皇宫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他们二人。
太子抬着眼皮问道:“你是谁?”
“聂鸿风。”
聂鸿风下马,单手持刀,大步向前,步入殿中。
行走间,宫殿静寂,只有一身鹰首铠甲清脆的碰撞声,和刀刃划过大殿石砖的刺耳声。
太子回头问身后黑衣人:“你能杀了他吗。”
黑衣人目视前方来人,即使此刻站着,可被前方那持刀之人压迫的有些呼吸不畅。
这些东西是凡人无法察觉的,可对于黑衣人来说,那种无形的沉闷的压力似乎来自血海深渊,看上一眼,都要被吸进去,血骨无存。
黑衣人知道他会失望,可也只能回答:“不能。”
太子笑了一声,像是有些绝望,又像是明知如此,他将手里的东西随意抛出去,降书便落入聂鸿风手中。
“投降了,生死随意。”声音中带着满不在乎。
黑衣人上前一步,沉默的挡在太子身前。
聂鸿风打开降书,看着上面朱红色的玉玺大印,合上放入怀中,最后看了眼颓然的太子,离开这里。
太子收起笑意,一手撑着台阶坐起,一手扯着衣襟,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看聂鸿风的背影。
黑衣人坐到太子身旁,取下兜帽,露出比起以往有些苍白的面容。
“我带你离开可好。”
太子:“为何要离开?”
黑衣人:“你的国家抛弃了你,你的父皇不信任你,你没有必要再留在这。天大地大,远离朝堂,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
太子移开黑衣人紧迫的目光,起身走上台阶的最高处,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神色不明。
“这里,才是我的地方。”
聂鸿风没有上马,单手持刀步行,陪伴他已经数年的战马无需绳牵,自觉的跟在后面,脚下的宫道上有些凌乱,似乎能看到之前宫人逃走时的慌张与匆忙。
“哥哥,你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余漪坐在池塘边,他的目光好似穿破灵台,与聂鸿风一同遥望天际。
“我不知。”
一支羽箭破空飞来,聂鸿风抬手将箭矢握在掌心,随后手指翻转,将箭尖朝向转了个方向,朝着箭来的方向掷出。
只听箭矢去向尽头响起一声闷哼,紧跟着一道人影从远处宫墙掉落。
聂鸿风没管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之后。
聂鸿风所率领的三千轻骑,如来时一般,飞驰而去。
远离了这个空荡又绝望的旧时都城。
越国渭北城的守军,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被困在城中良久,进出不得,无法向外面传递消息,同时也接不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如今城内所剩粮草不多,最多还能撑七天,不知能不能坚持到援军到达。
可有一日,不知为何,城下的聂家军突然停止了攻城,集体后撤。
在城下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位年轻将领骑马上前,在渭北城下朗声念出越国的降书。
渭北城的守军将领秦治,只觉耳中嗡鸣,头昏脑涨,一口血喷出。
“将军,我们投降还是死战……”
秦治看着问话的副将,连日寡餐少食,面色蜡黄,一时间哭笑不得,显得表情有些扭曲。
城墙上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将士,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多多少少负着伤,身上缠着还在渗血的绷带。
“将军我们还没败,真的要降了吗?我们还能打,我们——”
秦治耳朵轰鸣,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回转目光,看向说话的亲兵,这人在前几日的攻城战中被流矢射瞎了眼睛,如今被一块黑布蒙着,因军中药材枯竭,至今未得医治。
他们此时同样听到了下方念出来的降书,眼神中带着迷茫。
秦治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城墙下的聂家军,在念完降书后,队列恢复整齐,同样安静。
整个时间,在这一刻的刀光剑影中哑言了。
刚刚念降书的年轻将领,见城墙上没有回音,驱马走到阵前,仰起脖子,似乎想喊话。
聂顾城瞥到他的动作,示意:“让他闭嘴。”
聂鸿风听令上前,快走两步,一跃跳上年轻将领何贵书的马背,坐到他身后,一手禁锢住他的动作,一手捂住何贵书的嘴,在他使劲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后,才松开手。
年轻将领何贵书恨恨的瞪他。
聂鸿风毫不所动,面无表情的跳下马,同时将何贵书连同他坐下的马一同牵回队列。
不知过了多久,秦治才说出第一句话。
“下城墙,开城门。”
亲卫想要上前搀扶,被秦治推开,脚步虚浮的扶着城墙走下台阶。
自今日起,他们就不再是越国的子民了。
聂鸿风看着从城门内走出来的士兵,他们垂着头,负着伤,一队队上前,将兵器丢在前方空地上。
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很快,刀剑弓戟堆成了一个小山。
后面也传出隐隐哭声。
抬头望去,天穹之上,有鹰在盘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