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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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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聂鸿风用过饭出来,院子里只剩聂顾城独自坐着。
聂鸿风正要回屋,就见聂顾城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酒壶,眉头一跳,曾经魔障红莲中看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娘呢。”聂鸿风走过去,“爹,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你娘累了,去睡了。”聂顾城打开酒壶喝了一口,又倒在刀刃上一些,洗掉上面残余的血迹,他见聂鸿风还不走。
“怎么,要喝些?”
说着,聂顾城将酒壶递过去。
聂鸿风拒绝:“不了,我不喜欢酒。”
“不喜欢挺好。”聂顾城收回手,看着酒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目光有些涣散,“酒会麻痹人心,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鸿风:“那你还喝。”
聂顾城一愣,放下酒壶指着石桌对面,示意聂鸿风坐。
聂鸿风坐下后,一时间,父子二人间有些沉默。
聂顾城将擦干净的长柄刀立在一旁,问:“你和你……哥哥之间,相处如何了。”
聂鸿风:“很好,从和哥哥一起拜师后,哥哥精神愈发的好了,不再像往日整天无精打采的,哥哥课业上也很认真,师父说哥哥在医术上的天赋无人可比,我们说好了,以后可以外出行走,做个名扬天下的神医。”
聂顾城一笑:“难得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
聂鸿风沉默片刻,看着他:“爹你有什么心事?是上京要你回去了吗。”
“瞒不了你。”聂顾城拿起酒壶,刚举起就看到聂鸿风盯着自己的眼神,放下酒壶不喝了,“也瞒不了你娘。”
“如果我们不离开此地,过不了几日,圣旨就要到了,到时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聂鸿风只是坐着,细碎的海棠花花瓣纷纷洒洒,让他想起五年前刚来此地时,娘亲在这里种下海棠树的那日。
聂顾城不懂花木,他在花农那里买来的几棵海棠树,都是病恹恹的,看起来很难能活下来。
可谁知,种下不过三月,就在一日清晨时发现,上面已经布满花苞,还开了零星几朵海棠花。
之后的每一年,这几棵海棠树都会开满花。
除了海棠树,聂顾城又陆陆续续买了很多花木,有的种活了,有的没有,不知不觉间这个生机盎然的院子已养成魏南云期望中的样子。
如果聂顾城问,离开这里你有什么不舍的,聂鸿风能说出很多。可是聂顾城不会问,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讲话而已。
“我小时候,家里发洪水,所有人都死完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聂顾城的视线从酒壶上滑过,几片海棠花的花瓣落到他身上,被他捏起来摩挲着,“我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刚十二,什么都不懂,去饭馆洗盘子都嫌我笨手笨脚,当时正好在招兵,我就去报了名,多报了三岁,勉强够了年龄。”
但到了军营,核实户籍的时候,露了馅。
军营里面都是新兵,大部分人都是因为那场洪水走投无路去的。只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同,他样貌好,个头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好像什么都懂。
“我本来是要被赶出军营退回原籍的,可是那天我不知怎么想的,就去求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人,当时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然后,聂顾城就看见那个人去找了中尉说话,还塞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那么多的银子。
之后聂顾城被留在了军营。
他知道他欠了这个人天大的恩情,他想要报恩,就像个小跟班一样,跟了那个人三个月。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个人教给聂顾城的东西让他毕生受用,说是报恩,可受到的恩情永远也还不清了。
这中间,边塞还算安宁,只有过两起小冲突,是马贼打劫附近农户。
那是聂顾城第一次杀人,即使杀的是马贼,可依旧让他噩梦连连,同样是这个人一遍遍耐心的开导他,一遍遍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
但没几日,这个人就告诉他,他要回家了,家在上京。
夜晚,他们二人坐在军帐外的石头上,这里土地贫瘠,入眼皆是黄土。
“本想悄悄参军,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好让家里的人刮目相看的,谁知道来了个这么小的兵营,也是运气不好。”他伸着长腿,说话时带着漫不经心。
聂顾城看着他,景仰着他。
这个人身上像是带着一股引人注目的神秘色彩,同时又有着游侠一般的侠义心肠。如果这是一本武侠小说,那这个人定是里面出场次数不多,但每次出场都能拯救所有人的大侠。
可惜这里不是,这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营。
而他口中的回家,就像是带着厚重沉甸的责任,不能逃避,必须接受。
聂顾城:“你是我的恩人,让我继续跟着你吧。”
“你?”那个人轻笑,“你现在不行,一个小兵崽子,跟着我能干什么。”
聂顾城认真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大尉。”
那个人拍拍聂顾城的头顶起身,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等你当上了将军,再来上京见我吧。”
等到了那一天,聂顾城真的成为了将军,他骑着战马,披着铠甲,在欢迎的队伍中,走在最前方,进了上京。
遇见了一见钟情的女子。
见到了他心心念念想要报恩的恩人。
聂顾城松开手,花瓣从他手里落下,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那个人是当今圣上。”
但当时他还未登基,是当朝太子,他笑着问聂顾城,一如当年轻拍他头顶的模样:“来报恩了?”
然后聂顾城向他问了一位女子。
太子帮忙找到了,这女子是文侯府的小姐,她的父亲四年前去世了,如今跟着叔叔一家,待她嫁出去,她家里的爵位也就没了。
可即使衰落,这样的侯府小姐也不是聂顾城一个刚崭露头角的草根将军能求娶的。
是太子帮了忙,求了道圣旨赐婚。
至此,聂顾城欠下的再也还不清的恩情又多了一笔。
“这些我从不与你娘亲说,就想着让她以为,我们真的是缘分天定,是比话本里的故事还精彩。”
聂顾城说着,嘴边虽然带着笑意,可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一丝放松,“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她与我一起承受本就只需要我一人承受的恩情。”
院子的另一边,紧闭的门后站着刚才已经入睡的魏南云。
即使知道聂顾城听不见,她也咬着嘴唇不让哭声发出。
她确信,他们是真的天赐良缘。
————
聂顾城、魏南云并未离开水榭县。
不过五日,圣旨便到了。
宣旨的老太监一路晕船,顾不得休息,就忙着催聂顾城快些启程。
“将军要是不快些走,怕是连陛下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聂顾城惊愕:“竟是这般严重?”
“宫里的消息一点不敢外露。”老太监压低声音,“咱家走的时候陛下已经意识不清了,口中还一直念着将军的名讳呢。”
可即使连夜启程,日夜不停的赶路。
到了上京城门前。
听到的却是响彻整个上京的钟声,是皇帝驾崩的钟声,也是新皇即将登位的钟声。
巍峨的城门,肃穆冷硬,不带有一丝痛意。
“大将军,总算等到您了!”
城门一侧,站着一个小太监,激动的又哭又笑的。手里捧着叠放整齐的鹰头铠甲,铠甲上面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聂顾城的目光从城门上下移,落到小太监身上,一时之间视线有些恍惚,幸好小太监及时扶住他。
“是陛下让你来的。”
聂顾城打开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跟随他多年,又离开他数年的虎符。
小太监擦了下眼泪,朗声道:“传圣上口谕,封聂顾城天下兵马大将军。朕虽不知能不能见到将军最后一面,但有将军在,陈国安稳已。将军是朕的将军,也是陈国的将军,朕这一走,新皇和陈国百姓就托付给你了。”
聂顾城下跪领旨谢恩,隔着厚重的上京城墙,向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这才接过那身铠甲起身。
小太监哭的鼻头通红:“陛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让奴才在此等着将军,说如果将军回来时陛下还在,就接将军进宫,如果……如果不在了,就让我在此送别将军……”
后面有一列士兵骑着马走出,领头的武舜还多牵了一匹骏马,骏马身姿壮美,长鬃飞扬。
聂顾城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送给陛下的良驹缀云。
武舜下马,将缀云交到聂顾城手里:“将军,我等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有暗哨回报,越国在宁沙城暗自屯兵。”
聂顾城一听就明白,越国这是在等,等一个国丧的机会。
宁沙城位处陈国越国边界,易攻难守,但城内人烟稀少,空旷地极多,很适合屯兵。如果不被发现,绕走西峡谷,很快就能到陈国边塞要地麦城。
“我等即可启程!”
聂顾城一声令下,忽然站住,看到身后眼睛通红的魏南云,下马回身抱了她一下,轻声道,“等我回来。”
魏南云手有些抖的从怀里拿出一块巾帕,是她最近刚绣好的,上面刺有象征平安的白鹤。
“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平安。”
聂顾城接过巾帕放在胸口,随后翻身上马。
正要离开,听到聂鸿风在后面喊道:“父亲,让我和你一起!”
聂顾城点头,露出欣慰神色:“给他一匹马。”
旁边的小太监见此,快步走到自己来时坐的马车旁,将前方的马解了一匹,递绳子给聂鸿风。
“小公子一路顺风,咱家在这上京城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聂鸿风道了声谢。
阵阵马蹄声过后,扬起的尘土也落了地。
随行的太监和送行的太监早已慌张的回了皇宫,这城墙根前还站着的只剩魏南云等人。
“夫人您这么舍不得,为何还要回来,将军不是说了我们可以搬家的吗。”牡丹不解。
“我不愿鸡鸣枕上,夜气方回,他后悔半生。”
魏南云看着远方那一抹渐红的落日,直到完全落入了地平线,城门将要关闭,才活动着已经站的僵硬的腿,上了马车,随着一声城门关闭的沉闷声,再次进入上京城,回到那个孤独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知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