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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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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四季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唯有空气中潮湿的水气四季不变。
又是一年春好处。
一辆驴车停在院子门口,后面装着一口大水缸。
春草拿出银钱给车夫结了账,冲着院子里大喊一声:“小公子,水缸拉来了!卫叔快来帮忙搬水缸。”
卫通还没到,聂鸿风先出来了,他轻松地将大水缸举起来,托着往院子里走。
门口的车夫原本还想着留下帮忙抬水缸,见此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我家公子厉害吧。”春草得意地一扬下巴,小步快跑跟上聂鸿风,“公子水缸沉不沉,您慢点,别伤着自己。”
“无事。”
聂鸿风稳稳地将大水缸放在他屋内的窗台下边,他想在水缸中养几朵碗莲。
当夜。
清凉的星光穿过窗户,洒在窗台下的大水缸水面,碗莲还没长出来,里面倒是有一尾尺长的青色小鱼。
青鱼破水而出,扬起来的水珠四溅。
随后在空中甩了甩尾巴,再次“扑腾”一声落到水里。
经过河上公这一年的教导,余漪已经可以在使用聂鸿风身体时,变换为自己的样貌,不仅仅是脸的变化,连身高体重也能变换的一模一样。
起初只能变换为人身,现在已经可以变化为鱼了。
可法术终归是法术,即使再怎么和灵台中的余漪相似,依旧不具有灵魂才有的天赋。
河上公百般告诫,灵魂的力量慎重使用。
灵魂一旦受损很难恢复,罗天仙丹那样的稀有仙丹河上公也只有那一颗。而且灵魂力量使用时容易暴露,余漪在很多有修行的人眼里,是比罗天仙丹还要稀有的大补之物。
“哥哥开心吗?”灵台中的聂鸿风问。
如果没有遇见师父河上公,恐怕余漪永远不能在灵台外的世界如此自在。
“非常开心。”余漪从水里一跃而起,背后映着窗外的弯月,为一身青色鱼鳞镀了一层冷光,“有师父真好,明天我要给师父捶肩!”
聂鸿风仰着头:“哥哥这个水缸是我抬进来的。”
“那先给你捶!”
正好也在水里玩到了后半夜,余漪困了,他尾巴一弹,从大水缸里跳出来落到地上,变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身高只比聂鸿风低一点,身上穿着聂鸿风的衣服,到也不违和。
余漪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往床上爬了一半,想起来身上还湿着,捏了个法术,一阵热风鼓胀,身上还有头发很快就蒸干了。
“真不错,我法术学得真好。”
聂鸿风:“哥哥这点和师父很像。”
“哪点?”余漪眼睛一亮,“和师父一样很厉害吗。”
聂鸿风笑:“和师父一样莫名自信。”
“你完了!”余漪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闭眼回到灵台,扑到聂鸿风身上,“想捶肩还敢笑话我,我看你是不知道你哥的厉害!”
余漪一手拉开聂鸿风阻挡的手,一手去挠他的胳肢窝。
“哈哈哈——”聂鸿风笑得缩成一团,被余漪压在地上,“哥,我错了!”
“你再说是谁莫名自信!”
“是我。”
“你怎么了!”
“我自信是我自信,哈哈——”
等两人闹累了,滚作一团,沉沉睡去。
春去秋来,十三岁的聂鸿风像是抽风似的忽然长起来了,河上公离开了几个月,再见到他时,差点认不出来,聂鸿风几乎已是成年人的身量。
河上公暗自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很是郁闷,也不知道天天吃的什么,怎么比他还高了。
余漪:“师父没事,我不是没长吗。”
河上公微笑,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聂鸿风想了想:“可能是吃鱼比较多。”
这话余漪最有发言权:“师父吃鱼没用,我天天吃也没他高。”
聂鸿风:“哥哥你别只跟我比,你看周围几家,他们家的孩子比我们还大些,却没你高。”
“那倒也是。”余漪笑起来,“师父,看来吃鱼还是有用的,师父也多吃些,说不定一千五百岁还能再窜一窜。”
河上公很欣慰地给余漪多布置了几篇文章,听着余漪的哀嚎,河上公表示心情好极了,身高什么的完全无所谓了。
练武场上,聂鸿风舞着百斤的长柄刀,虎虎生风。
一刀一式如山峦起伏,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河上公与他对练,不用仙力,坚持不过半个时辰。
“不错不错,当年你说给你两年,我不是你的对手,并非无故放矢,为师很是高兴。”
聂鸿风拱手行礼:“多谢师父教导。”
“你们二人这两年都很刻苦,师父很放心。”河上公捋着白胡子,目光慈爱,“我要离开一阵,留给你们的功课,每日都要坚持不可荒废。修行路长,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当初收到度闻和尚传信时,河上公并不在此世界,慌忙中赶到,之前的事情并未完结,如今他们二人已经稳定,河上公准备离开,去做未完成之事。
“师父你要走了吗。”余漪不舍,“什么时候能回来?”
“有缘自会再见,要好好背书,不可偷懒。”河上公又对二人交代了许多,越说越多,说到最后,无奈的摇头,“好了,不说了,很多事情要靠你们自己。”
“记住,不要局限自身,天地之大,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好孩子们,去探寻吧。”
一阵白烟自河上公脚底升起。
余漪、聂鸿风恭敬行礼拜别。
白烟席卷河上公全身,随之散去,河上公已消失不见。
从练武场回去,天色擦黑,二人都有些低落。
进院子时,先听到歌声,走过照壁,看到院中海棠树下坐着的魏南云,借着落日余晖在做针线活。
轻盈婉转的歌声,就是她哼出来的。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地上的人呐有几个。”
“天上的星星在陨落,地上的人啊回不得。”
二人站在一旁静静地听了一会,晚风中似乎也带着南方特有水气,吹得人脸颊都是湿润的。
“娘,我们回来了。”聂鸿风点了盏灯,端过去,放在魏南云身边。
红色的火焰微微跳动,映着魏南云白润清瘦没什么皱纹的脸颊,像是不知愁苦的妇人,视线拉远,隔着院墙,看到赤橘色的黄昏。
“来让我看看。”魏南云放下针线,“你最近又长高了,是不是袖子有些短了,娘再给你新做几件衣裳。”
“天色暗了,等白日再做吧。”聂鸿风又走近了些,任魏南云拿着布料对着他比划,“娘别累着。”
魏南云眼眶有些红,她轻轻的摇头,好似自言自语:“要做快些。”
“夫人,外面凉,我们回屋吧。”牡丹拿着披风出来为她披上,小声埋怨道,“好不容易这几年身体养的越来越好了,您就胡来,着凉了怎么办。”
“我无事。”魏南云抬起头,面上带着笑意问聂鸿风,“吃过饭了吗,春草在厨房给你留了饭,等会热一下再吃。”
因着身体好了,丈夫孩子都在身边,魏南云面上原本的愁苦怨气尽数消失,细长略弯的眉形下面是双温柔的眼睛。
“好的娘,我等会就去。”
聂鸿风忽的抬头,看向院墙,正要往外走,看到魏南云,嘱咐道,“娘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聂鸿风刚走,牡丹就听到院墙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声,吓了一跳。
“这是有贼?”
魏南云挑了下灯芯,让火焰烧的更旺。
拿出针线继续。
院墙外又是一连串的动静,不仅有沉闷声,还有刀剑相撞的刺耳声。
“夫人……”牡丹四处张望,有些害怕。
魏南云竖着手指“嘘”了一声:“你再听,这是我的丈夫和孩子在保护我。”
牡丹听到了低声的哀嚎,短暂猝停。
魏南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发呆。
随后拿出垫在绣活下面的一封信,她捏着信纸,声音苦涩。
“这是上京的姐妹写给我的,也是看了这信我才知道,这几年上京并不安稳,圣上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越国元国好似两头短暂结盟的豺狼,盯着边关蠢蠢欲动,朝堂上一直有想要召将军回去的消息。”
可有想要聂顾城回去的人,就有不想他回去的人。
朝堂上的博弈落入了民间。
尤其是最近两月,几乎每隔几日就有杀手前来,他们或受人所托,或被重金收买,有的干脆就是被养在府里的死士。
可这些人从来没有惊动到这座小小院子的平静。
“是我的丈夫和孩子在保护我,他们从不跟我说。”落日完全沉下,明月高挂在夜空,魏南云映着月光的温柔像是走了半生的路。
“水榭县的这五年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我应该知足了,我的丈夫,是厮杀战场守卫疆土的将军,他因为我,被困在了小小的方寸之地,如今,我也应该为了他,做出一些舍弃。”
牡丹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忍不住道:“夫人我们可以搬家。”
魏南云轻轻拍了下牡丹的手背,安抚她。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初见。”
大胜而归的军队,前方骑着骏马的年轻将军,不苟言笑。可一声惊呼,引得他朝旁边看去。
独自偷溜出门的侯府小姐,被涌动热闹的人群挤到了马前蹄下,眼看就要受伤,被从旁边经过的将军拦腰救下。
侯府小姐怦然心动,在听到一声“抱歉”后就被安然放下,将军的背影被热闹的人群渐渐遮掩,任她如何张望,也看不到。
再见就是额前的红盖掀开,耳边是朱钗叮铃撞击的清脆声响,眼前是同样穿着一身红衣的年轻将军。
街边的话本,茶馆的说书人,笔下、口中的最美好相遇,莫过如此了。
魏南云眼睛有些湿润,院墙外的声响渐渐停息。
“夫人我们先回屋吧。”
魏南云摇头。
片刻后,院子的门从外被推开。
已经不复年轻辞官南下的将军走进来,他手里拿着的是跟随他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战场的长刀,刀身上伤痕累累,刀刃上还沾着未擦干的血迹。
聂顾城见到魏南云坐在院中,有些慌张的将刀藏到身后。
“我一时兴起,出去练了会刀。”
聂鸿风跟在聂顾城身后进来,听见他拙劣的解释,有些无语,和魏南云打了声招呼,先去吃饭了。
聂顾城正要再说一二,发现魏南云哭了,连忙将刀放在一旁,去扶她:“怎么了唯唯,怎么哭了。”
“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了,不如我们搬家,从这里往东三百里,可以看到海,唯唯可想去?”
魏南云将脸埋在聂顾城身上,压抑着哭声。
“谢谢你。”
聂顾城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
院子里的海棠树比刚种到这里时大了不少,平日里魏南云照料花木细心,再加上此时正是花开的好时节,整个院子里花团锦簇的。
“聂郎。”魏南云轻轻呼唤了一声。
“没关系的,回上京也没关系的,我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