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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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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鸿风整个人都陷进了不断膨胀着的恨意怒气之中,鼻尖的血腥气浓稠的几乎要化作液体滴在脸上。
他挣扎着,想要保持几分清明,担心没人去寻的聂顾城真的会喝醉掉进水榭河中,可脑海中又不断冒出儿时画面。
落在身上的拳脚如何不疼,可是不能反抗,他答应过的,不打架。
可是心中真的是这样想吗,难道真的不羡慕别的孩子会有父母撑腰吗。
聂鸿风捂着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是这样的,母亲是生病了,身体不好,精神上本就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曾经手拿手教过自己拿笔识字。
可以恶念恨意在无法控制的增长,如同野草,浸在了血池,发疯似的扩张。
自懵懂时,就一直在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诉说,严厉的、威武的、善战的。不同的形容词在他心底一点一滴铸成了一个父亲的陌生形象。
可是他们父子之间还未靠近,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在一个个空酒壶之中。
怎能不恨。
怎能不怨。
为何你们心中有彼此,却没有我。
我小心翼翼,我不敢言语。
却从来换不回一个……
聂鸿风抱着头,蜷缩着身体,辗转反侧,太痛了,全身上下都是痛的,痛到他无法自已。
可耳边的佛经依旧没有停,一声一声的击打在心脏上。
咚!咚!咚!
“啊——”
聂鸿风目眦欲裂,双眼的血气因为太过浓郁而成了黑色,他感觉到束缚自己外壳裂开了,恶念的野草铺满血池。
无法思考,却又异常平静。
像是鱼儿入了水的自由。
聂鸿风突然瞪大了眼睛,犹如濒临死亡的人拉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有一条鱼。
一条青色的鱼,穿破无边血色,甩开恶念野草,带着他一直渴求的温暖和爱意,直直冲到他的面前。
聂鸿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将这条冲撞进来的鱼抱进怀里。
红莲消散,清香不在。
面前还是那个普通的书房,以及,隔着窗一眼就能看全的小院子。刀落在一旁,书桌上的书还翻开着,能看到其中写着魔障红莲四字。
隔着书桌站着的是第一天来上课的河上公,面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收起的惊愕神情。
聂鸿风微垂着眼皮,坐回位子。
耳边是余漪的一声声关心。
“你怎么了,没事吧,怎么那书刚一翻开你就不动了,是不是那老头做了什么!可恶,就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他!”
“哥哥我没事,你放心。”聂鸿风安抚道。
旁观了一切的河上公,左右瞧着聂鸿风,又想着昨日见到的生龙活虎的聂顾城夫妇二人,不时摇头。
“不对不对。”
左思右想,河上公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红莲池中观人前尘往事,却从未出现过这般不同寻常。
度闻和尚曾在聂鸿风身上看到的血光鬼泣异象,是他尚未成形的成魔像。
河上公没有度闻和尚那般厉害的天眼通,却可以借助冥府四层孽镜地狱中的魔障红莲,了解成魔因果,再寻求解决之法。
但红莲所视,如今聂鸿风的母亲早已去世,父亲整日酗酒不归,聂鸿风被囚度闻佛珠,这和如今的真实情况完全不同。
天道有序,天命难为。
唯一变数,便是聂鸿风体内异魂。
河上公上下打量着聂鸿风,一掌打上他额头眉心。
聂鸿风即刻晕了过去。
但下一瞬,“他”又睁开了眼睛,样貌还是那个样貌,但神情言语皆不同。
“小老头干嘛打我!”
“先让我确定过,再讲与你听。”河上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符纸贴在余漪眉心,符纸下端飘着,挡了大半视线。
余漪一愣,随后发现自己并无变化,身体也没被禁锢,有些奇怪道:“这是干嘛的。”
“不可取下。”河上公捏了个法印,食指和中指并齐划过自己眼皮,再睁开,对面的人便换了副模样。
青色的灵魂雾气,和度闻和尚天眼通所见一模一样。
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心神平静,好在现在灵魂雾气被符纸封印,不能四散,也就影响不到河上公。
余漪急道:“是聂鸿风怎么了吗。”
“昨天聂鸿风也问了同样的话,你们倒是兄弟情深。”河上公在他搬来的大木箱里翻找有没有能用的书。
“哦。”余漪老实坐回椅子上,“我说他怎么同意你来当老师,还以为是看上了你的学问。”
“当然是学问!”河上公气的吹胡子,指着他那满满一箱的书,“看看这些,都是为师写的!”
“老师厉害。”余漪拍着小巴掌,“老师可以跟我说说你和他都说了什么吗,我当时晕了,还是你打的。”
河上公哼了一声。
“能说什么,说你快没了,你没见你那好弟弟当时快吓死了。”
余漪摊开十指,从眼前符纸的缝隙看过去,这是聂鸿风的手,筋骨分明,掌心握刀的地方有已有薄茧。
不像自己的,已有些透光。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因聂鸿风而生,他如今没了欺凌他的同窗,和父母关系缓和,感情日益加深,等他不再需要我,我自可散了。”
余漪声音低低的,有些暗哑。
河上公翻书的手一顿,看着余漪:“你可知什么是魔。”
余漪摇摇头,又道:“您刚才讲了,天上有天仙,地下有冥府,那魔在何地?”
河上公:“魔在人间。”
余漪耳膜轰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河上公:“聂鸿风是魔。”
“怎么会,他是人啊,不过神魂强大分裂出了我。”余漪连忙辩解,“我们并不是异类,在上京也有道士看过,这是病,是离魂症,你岂能白口诬陷——”
河上公看到他青色的灵魂因情绪激动,忽然加深了许多。
“昨日度闻和尚在聂鸿风身上看到了尚未形成的成魔像,度闻也让他的父亲看了,如果你想看,我也可以让你看到,那浓烈的血气和狰狞的鬼影是寻常人身上不可能有的。”
河上公见他灵魂波动过大,缓了口气,“别怕,你是他的自救。”
“我?”余漪疑惑。
青色灵魂的雾气被禁锢住,无法向外散发,只能在人形的范围内流动,像是平静的海面,顺着微风,海水一层一层荡在沙滩,清澈透亮,波光粼粼。
河上公解释:“你的灵魂特性特殊,即使什么也不做,你的身边人也会不自觉的受你滋养,体弱的人尤其明显。聂顾城的夫人魏南云之所以还活着,便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在,魏南云会承受不住从上京到此的舟车劳顿,体弱力竭而亡,聂顾城伤心酗酒,聂鸿风被度闻收入佛珠。”
“可以说聂鸿风母亲的死是他入魔的根源,而现在他的母亲因为你没有死。”
“你因聂鸿风而生,聂鸿风因你获救。”
余漪努力消化着听到的内容,急切问:“那是不是意味着聂鸿风不会入魔了?”
“不一定,此时不入魔,不代表以后不会入魔。”
河上公站着,和坐着的余漪隔着一张书桌,他面上无甚表情,微微垂眼,“魔性天定,与天斗,谁知输赢。”
“魔性天定?”余漪不理解,“可这……又有什么依据呢,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就要定在他身上。”
河上公沉默。
对面人发出一声闷哼,是聂鸿风快要醒了。
余漪:“求您教我,如何帮他!”
“来此——”河上公手里左手拿起书箱里的一件木制镇纸,右手摘掉符纸拂过余漪额头,青色的灵魂从聂鸿风身体内出来,化作原形,一条两手大的青鱼,圆润的鱼身,宽而散的鱼尾,游动间好似能带起雾气。
小青鱼一头撞上镇纸,眼晕晕的看向河上公。
河上公:?
河上公对着镇纸又招了一下小青鱼。
小青鱼又撞了一下头,整条鱼依旧游在镇纸外面。
河上公有些尴尬的与小青鱼四目相对:“要不再试最后一次?”
“不要!”余漪坚决拒绝。
没有镇纸做临时的灵魂容器,河上公只能先让余漪趴在自己肩膀上,又给他加了几道灵魂加固和隐身的术法。
聂鸿风从昏迷中醒来,他揉着还有些痛的额头,看向河上公的眼神中带着警惕。
“你又做了什么?”
河上公笑眯眯的翻出一本书,这书书页不多,倒是很厚实。
书页翻开,一股异香散出,有着书本厚度的凹槽中卡着一颗丹丸,旁边写着几行黑字。
罗天仙丹(绝迹),生死人肉白骨,凡人一颗,立地成仙。
短短一行字,和一颗丹药,就是整本书的内容了。
河上公示意聂鸿风看向摊开的书本。
“我想你也在魔障红莲中看到了你的成魔像,我与度闻不同,我信人能胜天,即使魔性天定,也不是现如今诛杀你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理由。”
聂鸿风面无表情,像是正在听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吾乃修道成仙之人,你认我做师父。”河上公放缓声音,有些低沉,“我教你道法,助你成仙可好。”
聂鸿风:“你已是我老师。”
河上公摇头:“不一样。”
聂鸿风:“之前答应你做我老师,是你说有办法解决我哥哥正在消散的问题,要如何解决?”
“这个不急,等会再说。”
河上公手指轻敲桌子,指着摊开的书本上‘立地成仙’四字。
聂鸿风看着他,视线丝毫没有挪动,问他:“你不怕我今后成魔连你一起杀了?我看到了,我杀了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只剩血和尸体,其余什么都没有。”
而且没有丝毫恐惧,只觉得心神宁静。像是为杀戮而生。
“之前或许会有些苦恼。”河上公指着旁边木箱中装满的书本,“本想多给你讲讲世界的美丽,待你开阔了眼界,就不会被眼前魔障所迷惑。”
“但是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河上公嘴边带了点笑意,“你有了这罗天仙丹,吃了立地成仙,哪还有会不会成魔的烦恼。”
聂鸿风嗤笑:“有这种好事,你为何不吃。”
河上公嘴角露出笑意:“我已是仙。”
“更何况这种天地灵丹食用条件苛刻,并不是有丹药便能吃的,还需一道比这罗天仙丹还要稀有的药引,方能引动仙丹内的精华。”
“而你,你有一条鱼。”
“我有一条鱼。”
聂鸿风眼神冷下来,他虽因年龄所限,身高比河上公低一些,可微微拱起的后背,仿若蓄势待发的猛禽。
“他不仅仅是一条鱼。”河上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充满诱惑,“他还是罗天仙丹的药引,先食药引,再食仙丹,脱离凡俗立地成仙,再不受血气侵扰……”
仿若有阵阵仙音随着河上公的声音而起,令人脚底生雾,飘飘欲仙。
河上公话音未落,只感觉脖颈一凉,那陌刀的刀刃就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
聂鸿风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充满杀意。
“如果我今天不死,即使是入魔也要杀了你。”
河上公已成仙近千年,除了那几乎见不到的天仙,凡间少有能威胁到他的。可是就在这一瞬,他居然真的感受到了危险。
河上公向后仰了仰脖子,错开刀锋,可还是有一缕白胡子掉了下来。
“小心点,老人家的胡子可是很珍贵的。”
聂鸿风手腕翻转,刀锋紧随着河上公而去。
河上公指尖一点,金光炸裂,阻止刀刃的进程。
“凡人登山跨海寻仙迹,苦寻不得,而你,成仙之路近在眼前,我不信你能舍得!”
“管你信不信,想伤害我哥哥——”聂鸿风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下长刀,刀刃劈开金光,“死吧!”
河上公收手反推,口中念念不停。
被刀刃劈开的金光回聚一起,包裹住长刀。
聂鸿风长刀如泥龙入海,进退不得。
河上公:“你一个凡人,除了这刀还有什么?我一个仙,法术层出不穷,你再练三十年也近不得我身。”
聂鸿风死死盯着河上公,一想到他将自己的哥哥称作可食用的‘药引’,就怒从心起,不可遏制。
河上公还想再说些什么诱导的话,就见聂鸿风身后竟开始凝结成魔像。
“不好,玩脱了!”
他连忙将急的团团转的小青鱼解除隐身。
余漪第一时间冲向聂鸿风,聂鸿风瞪大了眼睛,好似魔障红莲中的幻境重现,他再一次接住了他的小青鱼。
“哥哥……”
聂鸿风背后的成魔像顷刻间碎裂,落地成沙,散了个干净。
河上公长长的松了口气,还没换气,就见聂鸿风一手抱鱼一手持刀又看向了自己,连忙摆手:“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瞎说的,哪有这么好的事能被你赶上,要是一颗仙丹就能成仙,那天上的神仙岂不是多的站都站不下。”
说着手拂过书上的字。
罗天仙丹(绝迹),生死人肉白骨,凡人一颗,立地成仙。
如水墨般散开,又凝结成新的字。
罗天仙丹(稀有),生死人肉白骨,凡人一颗,寿长千年。
罗天仙丹从绝迹变成了稀有,凡人一颗,立地成仙,也成了凡人一颗,寿长千年。
这才是罗天仙丹的真实介绍。
河上公看着对面一人一鱼,轻叹:“真是两个好孩子。”
聂鸿风抱紧了小青鱼,警惕的看着河上公。
河上公不再废话:“你想要保护他,他也同样也在保护你,你看过魔障红莲中的景象,应该能意识到如今的你和天定的命运已发生偏离,这偏离的关键是你的母亲没有死,而你母亲没有死的关键便是你怀中的青鱼。”
“他虽是自你神魂中诞生,但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与你便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人。”
“他生来便有治愈一切的天赋,因没有肉身,所以这些天赋都在他的灵魂之中,因不懂修炼,不知如何收敛天赋,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治疗了你的母亲。”
小青鱼被抱得太紧,在聂鸿风怀里不舒服的扭动着。
聂鸿风感受到动静,微微放松了手臂,夸赞道:“哥哥好厉害。”
余漪从他怀里钻出鱼头,骄傲的扬起下巴。
“但是。”河上公话锋一转,“也因为不懂修炼,他无时无刻不在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如今的青鱼在我们眼中就是一块无威胁的大补药,你们以为度闻为何突然离开,是他被你们三言两语说动了?是他怕受不住贪念吞了这青鱼坏了自己的道行。”
“连度闻和尚这样的苦修都担心抵挡不住,更何况其他人。”
“你们应该庆幸,遇上的是我和度闻,换个人来此,你的鱼就被吃下肚了。”
看着聂鸿风愈发后怕的神色,河上公轻轻一笑,“小仙不才,成仙千载,走过见过的也多,碰巧会些法术,可解决青鱼正在消散的问题,也可教他收敛自身天赋不再外泄,也可教你压制血气不受侵扰,可这些法术只能传授本人徒弟……”
聂鸿风眼睛一亮,和余漪对视后立刻放下手中长刀。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聂鸿风双膝跪地,将余漪放在身侧,一人一鱼恭敬的磕三个头。
这一次才是他们二人真正意义上的拜师。
“我的两个好徒儿。”河上公笑着将聂鸿风和余漪扶起来,并对聂鸿风说道:“你的见面礼上次给过了。”
聂鸿风从怀里取出昨日在练武场收到的木簪,插入发髻之中。
河上公点头:“好生戴着,此木簪是融入我一丝精血炼制,上面刻了禁魔阵纹,对你身上血气有压制作用,如果我不在时你起了成魔像,无论我在何地,此簪会第一时间通知到我,师父会赶来帮你。”
聂鸿风心中触动:“多谢师父。”
河上公取下书页中镶嵌的罗天仙丹,递给余漪:“这丹药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罗天仙丹虽对你并无长寿之效,但和你的天赋正好相合,吃了此丹,增强天赋,或可补齐你的三魂七魄。”
“多谢师父。”余漪用鱼鳍接过丹药,吃入口中,光芒自青鱼体内散发,片刻后才减缓柔和,肉眼可见的整条鱼都凝实了许多。
原本的二魂六魄也凝实为三魂七魄。
河上公看着这一人一鱼,捋着白胡子,轻轻笑起来。